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剛邁進來一隻腳,嘴巴張著正要跟後面的人說什麼,一抬頭,看到窗邊的畫面,剩下那半句話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跟在後面的兩個人也順勢頓住了,順著他的目光往窗邊看了一眼。
然後三個人的動作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操控了似的,齊齊放輕了腳步,側著身子從門口挪進來,挑了個最遠的角落站定。
其中一個人張了張嘴,旁邊的人立刻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自己嘴唇上,朝窗邊的方向使了個眼色,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別出聲。
走廊里又陸陸續續進來了幾個人,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差不多。
先是愣一下,然後目光在姜竹和池安之間來回掃一遍,最後自覺地退到離窗邊最遠的角落。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自己的動靜壓到最低。
畫室里只剩下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鳥叫。
薛武推開門,探進來半個身子,正要張嘴。
然後他看到了窗邊的畫面。
他的嘴巴就那麼張著,呆了兩秒,然後閉上。
他側著身子從門口擠進來,腳步放得輕得不能再輕,一步一步挪到角落,在離窗邊最遠的那個畫架後面蹲下來。
旁邊一個男生看了他一眼,他回了一個眼神,意思是,別問,我也不知道。
然後兩個人一起蹲在那裡,看著窗邊。
池安低著頭,鉛筆在紙面上走。
她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很輕,筆尾斜斜地靠在虎口上,手腕每一次微調都帶著一種幾乎覺察不到的弧度。
姜竹坐在窗邊,後背靠著窗台,坐得筆直。
之前那點侷促感還沒有完全消退,垂在身側的手指偶爾會不自覺地蜷一下,搭在凳沿上的指節會微微用力,然後又鬆開。
但姜竹沒有移開視線。
他就那麼看著池安,看她的筆在紙上走,看她的睫毛偶爾抬起來掃他一眼又落回去,看她額前那幾縷碎發被窗外灌進來的風拂起來又落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好了,你可以動了。」
池安把鉛筆擱在畫架的托板上,輕輕甩了一下手腕。
姜竹的肩膀幾乎是應聲垮了下來,後背從窗台上彈起來,晃了晃僵硬的脖子。
後頸傳來一串細微的咔咔聲,像是被擰得太緊的螺絲終於鬆了一扣。
「畫好了?」
「沒呢,寫實哪有這麼快,只是把底稿畫出來而已。」
姜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小腿,然後走到她身邊,低下頭看向畫板上的紙面。
紙上是一個用鉛筆勾出來的輪廓,線條很淡,但很準。
那些線在紙面上交錯著,構成了他的側臉、肩膀、靠在窗台上的手臂。
筆觸不多,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像是一個被極簡過的影子,但一眼就能認出是他。
姜竹看著池安,輕聲詢問了一句。「那你要走麼?」
「怎麼,這麼想我走?」池安把鉛筆從畫架上拿起來,放進筆筒里,嘴角彎了一下。
「沒有,我怕耽誤你的事情。」
「耽誤其實也耽誤不了多少。」池安拿起手機,按亮屏幕,把屏幕轉過來讓他看。
屏幕上排列著一長串紅色的未接來電,名字都連著同一個備註,滿屏的紅色幾乎要溢出來。
「不過,媽媽要著急了。」
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幸好我早有預料,把手機靜音了。」
她把手機收進包里,站起身,把畫架往前推了半寸,把擱在旁邊的保溫袋拎起來,拍了拍凳子上的灰。
「好了,我得走了。再不走,他們估計就要來抓我了。」
她偏過頭看了姜竹一眼,眼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準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哦。」
說完她轉過身,面向畫室里那群擠在角落裡的同學們,微微欠了欠身。
她的聲音不高,但穩穩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謝謝同學們配合我。」
「就這麼走了?不再待會兒?」薛武從畫架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小眼睛裡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看戲的神情。
「不了,還有事情。」池安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大家,再見。」
「嫂子再見!」不知道是誰躲在人群後面喊了一聲,嗓門壓得極低,但那兩個字在安靜的畫室里格外清晰。
藕色的開衫在身後輕輕晃了兩下,消失在走廊那片斜斜的陽光里。
「不送送?」
姜竹側過頭。何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一條胳膊搭在旁邊那張畫架的邊框上,下巴朝門口的方向揚了揚。
「放心,我給你打掩護。」他偏過頭看了姜竹一眼,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不了。」姜竹收回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只是朋友。」
「朋友也該送送啊。」何率把胳膊從畫架上放下來,轉過身正對著姜竹。
他比姜竹高了半個頭,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低下頭,目光從眉骨底下投過來,不算逼視,但很有分量。
那種眼神不像是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倒像是已經有了些閱歷的人。
「有時候明知道結局可能遺憾,但不代表這樣的選擇毫無意義。」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穩穩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每一個男人所必須具備的美好品質。」
姜竹抬起頭,對上何率的目光。
「別告訴我,這點勇氣你都沒有。」
姜竹張了張嘴,舌尖上翻了好幾個詞,最後全都咽了回去。
他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這不是勇氣不勇氣的問題,他從頭到尾就沒想往那個方向走。
但話到了嘴邊,忽然覺得沒什麼意義。
「也是。」姜竹點了點頭。
是該送送,於情於理,都應該。
「好吧,我去送送。」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很快,先是快步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變成了小跑。
何率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還沒收回來,旁邊有一個聲音響起來。
「班長,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何率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幾幅泛黃的學生作品,目光在其中一幅畫著兩個少年並肩站在操場上的水粉畫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畫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接著幾個人都笑了。
那笑沒有嘲諷,也不苦澀,只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有時候說「不知道」,其實是一句肯定句。
那份答案藏在每一個男孩的心中,不需要說出來。
所以他們理解姜竹。
他們也知道,如果此刻站在那裡的是自己,做出的選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何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此時距離下課還有不到半節課。
他把手從半空中放下來,轉過身,面對著畫室里那群還擠在角落裡的人,清了清嗓子。
「好了,還有半節課時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角落裡掃過去,然後嘴角往上一揚,嗓門忽然拔高了半度。
「聽我號令——上號!」
「哦耶!!!」
畫室里炸開一片壓低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