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涼了不少,從巷子口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潮氣,吹得路邊那幾棵歪脖子柳樹的枝條左右亂晃。
姜竹把手插在兜里,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這會兒離上班還有一陣子,他索性走慢些,一邊走一邊把系統界面調出來,天賦查看器開著,取景框隨著他的視線在路人的身上跳來跳去。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今天在班裡待了一整天,竟然忘了把全班同學的天賦挨個掃一遍。
那群人裡頭,何率是藍色,于娜是紫色,宋小微是藍色,薛武也是藍色,其他人他還沒顧得上看。
雖說以他們班的成績來看,估計也蹦不出什麼太離譜的貨色,但萬一呢。
明天上課的時候一定得補上。
至於現在,他另有打算。
他要把天賦查看器一直開著,看看路上能不能撞見一兩個高天賦的陌生人。
要是能碰上金色,那就錄下來。
一千塊一個人,他現在倒是掏得起。
學校給的救濟糧還剩兩千出頭,花一千賭一把,值得。
畢竟一千塊易得,高級天賦難求。
至於紫色,他不打算動手。
原因也簡單。
這破系統只能看到天賦的顏色和數值,具體的類別和信息全被黑幕遮著,不到錄入以後根本不知道是騾子是馬。
萬一花一千塊錄進來一個偏門到姥姥家的天賦,什麼攀岩、相撲、胸口碎大石,那就虧到姥姥家了。
這些東西他用不上不說,還會污染牌庫,以後抽卡的時候概率一攤,抽到這種廢卡的概率就多一分。
但金色不一樣。
金色是人類的頂點,是一個人在某個領域裡站到了最前面那一排的標誌。
哪怕是最偏門的金色天賦,也絕不會是路邊的大白菜。
值得賭。
他這樣想著,目光掃過一個牽著泰迪的大媽,白色,1.1。
旁邊那個拎著菜籃子打電話的中年男人,白色,1.3。
公交站牌下面低頭刷手機的兩個中學生,倆白。
姜竹收回目光,並不意外。
天才終究是少數,普通人堆里能蹦出一個藍色就算稀罕了,紫色更是鳳毛麟角。
像池安那樣的金色傳說,他到現在也就見過那麼一次。
今天的上車點比昨天遠了一截,需要他沿著這條主路一直往東走,穿過兩條商業街,拐進那片還沒拆完的老居民區才能到。
他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路人,偶爾蹦出一個藍色,他多看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白色的占了絕大多數,偶爾冒出一個藍色就像在一盤白米飯里翻出一粒芝麻,顯眼歸顯眼,但也不值得停下來。
路過一家便利店門口的時候,取景框裡跳出一個藍色,2.3。
一個穿格子衫的程式設計師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台階上吃泡麵,眼鏡片被熱氣蒙了一層霧。
姜竹腳步不停,只是掃了一眼數字就走過去了。
他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薛武發來的消息,連珠炮似的連著轟炸。
「臥槽!哥!是手錶!!!「
後面緊跟著一張圖片。
一塊智能手錶,錶盤在燈光下反著一圈冷光,錶帶是深灰色的,材質看著不便宜。
包裝盒上的logo和池安借給他的那部手機是同一個牌子。
「我去旗艦店領的!池姐姐說的禮品就是這個!「
「店員跟我說,這表必須是在旗艦店消費到一定級別才給送的!非賣品!「
「我去某魚查了!能賣三千多!!「
姜竹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頓了一會,然後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那你也賣,夠你買好多皮膚了。「
對面秒回,打字速度快得像是手指頭在屏幕上飛。
「切,我又不傻,這怎麼能賣呢。「
「這可是池姐姐送的禮物誒!「
姜竹嘴角動了動,手指在屏幕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然後發了一句過去。
「那你睡覺也抱著。「
發完,他懶得再等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揣回兜里。
他抬起頭,取景框正好掃過路邊的一張長椅。
一道紫色在視野邊緣炸開,顏色深得像一瓣剛摘下來的茄子。
喲吼,紫色。
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朝長椅那邊偏過去。
一個男性,把自己裹得很嚴實,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他的手機屏幕。
他坐在長椅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肘撐著膝蓋,手機橫著拿在手裡,兩隻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
紫色歸紫色,姜竹把目光收回來,腳步重新提起來。
他沒有錄入的打算。
還是那句話,等以後有錢了,一千一千的花著不心疼了。
外加如果金色的實在碰不到,那他可以回過頭來考慮賭一賭紫色的。
現在嘛,不賭。
他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商業街。
街面很寬,兩旁是各種連鎖店和奶茶鋪子,霓虹燈牌在傍晚的暮色里亮得刺眼。
人流比剛才那條路密了很多,取景框掃過去,一水的白色中間偶爾夾著一兩道藍色。
姜竹的目光在那些藍色上停一下又移開,腳步不快不慢,踩著人行道上那些被踩得發亮的石板縫。
他又看到一個紫色。
和剛才那個一樣,也是男性,戴著墨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正站在一家賣糕點的鋪子前面排隊。
隊伍從店門口一直排到馬路邊上,少說有二十來號人。
他排在最中間的位置,兩手插在夾克衫的兜里,下巴微微往領口裡縮著。
姜竹這回倒沒急著走了。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在馬路對面多看了那人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紫色挺常見啊。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又覺得不太對。
雖說他現在住的這座城市不算小,可天才也不該跟過江之鯽似的,一條街上就能撞見兩個紫色。
大概是運氣好吧。
他沒再多想,把手往兜里又插深了些,腳步加快了幾分,朝著上車點的方向去了。
走到後半段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注意路邊有沒有合適的地方變身。
這片區域他來過幾回,大概有印象。
再往前走一段,就出了商業區,進到一片老居民樓中間。
那地方他記得,兩個小區之間有一條窄巷子,路燈常年不亮,垃圾桶倒是擺了一排,不太會有路人往裡頭拐。
他正琢磨著,腳步已經踩過了商業街的尾端。
馬路兩旁的熱鬧勁兒像被誰用刀切了一截,霓虹燈沒了,換成了光禿禿的白熾路燈。
路邊的小區圍牆灰撲撲的,牆頭上拉著幾圈鐵絲網,幾棟六層高的老居民樓擠在一起,樓與樓之間的間距窄得能聽到對面人家炒菜的聲音。
他放慢了步子,目光在左手邊那排小區圍牆上一一掃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
兩個小區之間,正好夾著一條只能容下兩個人並肩經過的小路。
路口的垃圾桶蓋歪了一個,地上扔著幾個癟了的易拉罐。
好地方。
他腳步一拐,身子一矮,鑽了進去。
巷子比他想像的要深。
兩邊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磚,頭頂上懸著幾根不知道什麼用途的鐵絲,被風吹得輕輕晃著。
他往裡走了十來步,光線一下子暗了下去,外面的路燈被擋在了巷口,腳下的水泥地變得凹凸不平,踩上去能感覺到細碎的石子在鞋底滾動。
差不多了。
他停下腳步,把系統界面調出來,準備變身。
變身之前他又下意識地拿取景框往周圍掃了一圈。
這條巷子裡果然沒什麼人,兩側的牆面上除了一隻蹲在垃圾箱邊上的野貓什麼都沒有,那隻貓還是白色的,0.7。
他滿意地收回目光,手指在系統面板上點了一下,開始選擇身上的制服。
然後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紫色。
兩個紫色。
在巷口那個方向,一片暗淡的白灰背景里,兩道深紫色的光正朝他這邊移動,速度不快,很穩,一前一後,像是踩著某個固定的節奏。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人,長椅上的連帽衫。
另一個人雖然換了衣服,但那副墨鏡摘下來之後露出的眉骨線條,他也有印象。
糕點鋪,排隊,夾克衫。
現在夾克衫換成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但他不會記錯。
這兩個人是沖他來的。
姜竹把頭轉回去,腳步重新抬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頻和剛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兩隻手還插在兜里,後背的線條也保持著鬆散隨意的弧度。
像是剛才那一回頭只是為了看一眼巷口有沒有人跟進來,僅此而已。
但他的腦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所以剛才不是運氣好。
一條街撞見兩個紫色,不是什麼偶然,是因為這兩個人本身就是一路的。
而這兩個人衝著他來,理由只有一個。
池安。
這兩個人要拿他當餌,把池安引出來。
引出來之後呢?
他不確定。
但他猜得八九不離十。
池安是清棟的千金,這兩個人不太可能是商業競爭對手派來的,這種手段放在這個級別的企業博弈里太蠢也太過激,一旦事發就是萬劫不復。
更大概率是亡命之徒,那種窮途末路、只剩最後一次機會的傢伙,想敲一筆大的然後潤出去。
至於能不能潤成,賭一把。
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是僱傭兵出身,或者類似的東西。
這麼說的話,紫色的天賦也完全解釋得通了。
姜竹繼續往前走。
巷子在前方不遠處拐了一道直角彎,L形。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變化,步幅、頻率、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力道,全都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節奏,但他的手已經從兜里抽出來了。
系統界面無聲地在他眼角鋪開,光標移到了變身的選項上。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步子。
十二、十一、十。
巷口傳來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不是風,是鞋底碾過沙礫的聲響。
然後他的後背像是被兩束冷光同時刺穿了一般,那股被盯視的戰慄從後頸一直蔓延到尾椎骨,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但他克制住了,沒有回頭。
「動手。」
身後有人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另一個聲音接得很快。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