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沒有再等。
他的右腳在水泥地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然後驟然鬆開的彈簧,直直地往前竄了出去。
不再是剛才那種鬆散隨意的步子了,每一步都蹬得很實,鞋底碾過地面上的碎石和沙礫,發出一連串急促而沉悶的摩擦聲。
他的手臂也跟著大幅度地擺起來,身體前傾的角度壓得很低,風從耳廓兩側刮過去,帶起一陣尖銳的呼嘯。
前面就是拐角,不到十米的距離。
他的眼睛死死地鎖著那道直角彎的邊緣,只需要再快一點,再快一步,轉過去,然後變身——就這麼簡單。
身後那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動的。
他們的爆發力比姜竹預想的還要猛。
不是普通街頭混混那種散漫的衝刺,而是受過訓練的、極其高效的啟動。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一把鐵錘砸在硬質地面上,把碎石震得四下飛濺。
巷子太窄,三個人帶起來的氣流被擠在兩堵牆之間無處可去,互相碰撞,發出一陣嗚嗚的低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壁內部嘶吼。
但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姜竹的身體往左猛拐,手肘擦過牆角那片剝落的牆皮,碎裂的白灰簌簌地落在他肩頭。
他借勢一個側身,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腳步在拐彎的那一瞬間沒有絲毫減速。
像一條被激流裹挾的魚,倏地一下鑽進了礁石的縫隙里,整個人被拐角吞了進去。
L形的那面牆把他和身後兩個人暫時隔開了,一個直角轉彎的間隙,最多兩到三秒。
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往系統面板上點去。
空氣灌進肺里,帶著巷子深處特有的潮濕和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
他的指尖已經觸到了光幕上那個選項的邊緣,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但腦子卻出奇地冷靜。
呼。
卡門來打,變——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張開的嘴也停住了。
舌尖還頂著上顎,嘴唇保持著最後一個字的形狀,卻沒有任何聲音從那道縫隙里漏出來。
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連同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尚未完成的那一步「衝刺」。
拐角後面的這條巷子裡有人。
一個女人。
單馬尾,發尾利落地垂在肩後,沒有一絲碎發拖泥帶水。
對方穿著極其名貴的女士西裝,深灰色的底紋在巷子盡頭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暗啞的光澤,剪裁利落得像是從雜誌封面上直接裁下來的。
西裝上繫著的紐扣閃著黃金色的光芒,那是他之前在店裡見過一次、再也沒能忘掉的顏色。
乾淨,利落,讓人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半步。
牡丹。
對方此刻依舊戴面具,眼神和那天在店門口擦肩而過時一模一樣。
不,比那天還要冷上幾分。
看來她的上車點也在這附近。
可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這裡,偏偏是現在,偏偏是這條他想用來逃命的巷子?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他的腦子裡至少有三條思路同時在往外竄,每一條都帶著不同的後果和概率,互相撞擊、互相撕扯。
賭一把——賭后面那兩個人會避著人。
牡丹站在這裡,她只要還站在這條巷子裡,後面那兩個人大概率就不敢貿然衝過來。
他們的目標是隱蔽,是低調,是趁他落單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把他帶走。
有目擊者,有變數,這不是他們想要的局面。
可那兩個人會不會避著人?
他想起糕餅鋪門口排隊的那張臉。
墨鏡架在鼻樑上,兩手插在夾克衫的兜里,靠在隊伍中間,呼吸均勻,姿態自然,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不會多看那人一眼。
那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塊扔進人堆里再也找不出來的石頭。
他們不是那種見人就莽的亡命之徒,恰恰相反,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在人群里消失。
但這份本事反過來也意味著另一種東西。
他們會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合適的方式,對最合適的目標動手。
不會猶豫,不會手軟。
還有一個問題。
牡丹。
她會不會被卷進來?
她只是恰好站在這裡,一個無辜的局外人。
他只要繼續往前跑,把她甩在身後,後面那兩個人追上來的時候會不會順手......不,甚至不需要「順手」。
以那個級別的人來說,順手清理一個目擊者是本能反應。
她再冷,再有氣場,也不過是一個穿西裝的年輕女人。
在絕對的暴力面前,氣場不值一提。
他抬起頭,目光和牡丹的視線撞在一起。
那是很短的一瞬,不到半秒,但又很長。
長到足夠他把這個處在逃亡路上的惶惶不安、緊迫、走投無路的少年所有的猶豫全都收進了自己的瞳孔深處。
然後他嘆了口氣。
拐角處,那個慌慌張張、急促不安、像是在每一個轉彎後面都藏著一個死胡同的少年,忽然變得從容了。
那不是一種裝出來的從容,裝出來的從容仍然需要用力去維持,但他沒有。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後背挺直了,兩隻手重新插回兜里,腳跟穩穩地踩在水泥地上。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了。
拐角重新吞噬了他的背影,把他從牡丹的視線里徹底抹掉了。
腳步聲不緊不慢,朝著那兩個追蹤者的方向漸行漸遠。
咯噔,咯噔,咯噔。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這條窄巷裡響起來。
節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牡丹走到拐角處,停住了。
她沒有急著探頭,只是微微側過頭,將視線沿著另一條巷子送了出去。
那兩條巷子在拐角這裡交叉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左手邊是她來的方向,右手邊是剛才那個少年消失的方向。
巷子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探出半顆腦袋,豎著耳朵沖她喵了一聲,然後甩了甩尾巴,轉身鑽進更深的暗處,再也沒了動靜。
幾片枯葉被風推著滾過路面,沙沙地響了幾聲,然後也停了。
剛才那個少年,已經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