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給你帶來了。」
姜竹被一股大力搡在肩膀上,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栽了兩步,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試圖站起來,就那麼順勢蜷在地上,側著臉,耳朵貼著冰涼的地面,仔細地聽。
「我去門口望風。」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比剛才那個年輕些,短促,利落。
「去吧。」第三個聲音。
姜竹的耳朵動了一下。
這個聲音和前面兩個完全不同。
低沉,磁性,尾音往下壓得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濾過一遍才送出來的。
不像亡命之徒,倒像是坐在真皮轉椅里、背後是一整面落地窗的人才會有的聲線。
臥槽。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難道是池安他老爸?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不對。
池安她爸想見他,犯得著找兩個人把他從巷子裡一路綁過來?
直接校門口堵他,一句「放學別走」不就完事了。
不是她爸,那多半就是競爭對手公司的人。
清棟集團的盤子那麼大,能在這種級別的博弈里動這種手段的,不會是什么小角色。
他之所以只能靠猜,是因為他現在什麼都看不見。
頭上套著東西,粗糲的布料蹭著他的顴骨和鼻樑,呼吸打在上面又彈回來,悶得他整張臉都發潮。
從被套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默記,前半段車聲密集,引擎的轟鳴和喇叭的嘶叫混在一起,是主城區的動靜。
後半段車聲逐步減少,偶爾才有一輛從遠處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拖得很長,再後來連這也聽不到了。
時間不算長,從頭到尾大概二十分鐘。
沒有出城區,只是被人帶到了某個偏僻的角落。
劃拉。
頭套被人從後面一把扯了下來。
冷光像一把刀子猛地捅進他的瞳孔,他條件反射地閉緊眼睛,同時把腦袋往下一壓,下巴幾乎要嵌進鎖骨裡面。
「別!別別別!」
他連聲喊道,兩隻手從地上抬起來,掌心朝外,在面前胡亂地擺著,「我懂規矩!別摘!戴著也能交流!」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一種成功人士特有的、被長期服從慣出來的從容。
「放心,我戴著呢。」
「哦?」姜竹的腦袋還埋著,眼睛依舊閉得死緊,聲音卻往上揚了半拍,「真的?」
「君子一言。」
「噗。」
他沒忍住。
這聲笑完全是從鼻腔里噴出來的,短促而突然,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他受過非常不專業的訓練,一般不是實在忍不住,是不會在這種場合笑出聲的。
可是「君子一言」這四個字,從一個綁票的嘴巴里說出來,那種違和感就像看到一隻老虎在跟你行少先隊禮。
對面似乎也意識到問題所在了。
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聲刻意壓重的咳嗽。
「咳咳。放心,我只是跟你談個生意,合理合法,不會對你的生命產生任何威脅。」
「那,」姜竹終於把腦袋抬起了一點,眼睛還是閉著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我有拒絕的權利麼?」
「這個……」對面頓了一下,「好吧。」
沒等那個聲音把話說完,姜竹直接睜開了眼睛。
首先撞進視野的是一張臉。
中年男性,看著五十多歲,五官端正,眉骨很深,鼻樑挺直,年輕的時候大概算得上英俊。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修得很齊,但臉上沒有那種刻意保養的痕跡。
他身上穿的衣服倒是普通,深灰色的夾克,拉鏈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領子,看上去和小區門口遛彎的大爺沒什麼兩樣。
但姜竹只看了一眼就確定了,這絕不是普通人。
不是衣服的問題,是坐姿。
對方坐在一把摺疊椅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擱在膝蓋上。
肩線打開的角度和下巴微收的弧度,每一處都帶著一種刻進骨頭裡的端正。
這種氣質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是競爭對手公司老總的概率又多了好幾成。
至於對方有沒有戴頭套——姜竹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垂了下去。
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張臉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晾在燈光底下。
姜竹並不意外。
「君子一言」的下一句可不是「駟馬難追」,而是「兵不厭詐」。
戴不戴,跟他說不說真話,本來就是兩碼事。
他的視線往旁邊掃了一圈。
不遠處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多歲,雙手抱在胸前,後背靠在一根裸露的水泥柱上,正是當時在巷子裡逮他的那倆其中之一。
對方正斜著眼看他,嘴角往下撇著。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大概是個爛尾樓。
四面都是沒有封窗的窟窿,風從那些洞孔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一隻破了洞的哨子。
在他們三個中間,豎著一盞LED架子燈,用一塊充電寶供著電,白慘慘的光把周圍一小圈地面照得發亮。
再往外就全是深的、濃的、看不清輪廓的黑暗。
剛才一路上他一直在聽。前半段車聲密集,後半段車聲漸少,二十分鐘,沒有出城區。這裡只是一個偏僻的角落,某個被遺忘的半成品建築。
「說罷,什麼生意。」姜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張中年男人的臉上。
「嘖,適應得很快嘛。」
「嗨,那必須。」
姜竹的雙手從地上撐起來,改趴為坐,盤著腿,臉上堆起一種極其熟練的諂媚。
他的眼睛放著精光,嘴角往上翹到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顯得太假,又足夠讓對方感受到他的配合。
「中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搓了搓手指,往前湊了半寸,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
「中國還有句古話,有錢不賺王八蛋。」
「早說有錢賺,您哪還用得著讓兩位哥哥拿我?直接喊一聲,我屁顛屁顛不就跟著來了。」
「好好好。」中年男人點了兩下頭,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似乎是被他這套表演逗到了,「那我就說了?」
「嘿!您說!我洗耳恭聽。」姜竹把腰背往上一挺,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做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把你請過來,沒啥別的事。」
「黃樺碼頭知道麼?」
「嗯嗯。」姜竹點頭。
在原主的記憶中,有這麼一個地方。
就在這座城市的西邊,挨著江,前些年搞過一陣子開發,後來資金鍊斷了,。
碼頭倒是還在,但周圍那片地全都荒了,除了偶爾有幾個釣魚的,平時根本沒什麼人去。
「給池安發消息,約她明天中午,去黃樺碼頭。」
「啊?」姜竹的腦袋下意識往旁邊偏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可別說,你不認識池安。」
「認識,當然認識。」
姜竹連忙點頭,點得又快又用力。
「那你遲疑什麼?」
「遲疑……」姜竹的喉結滾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你們的目的是池安,抓我幹什麼呀?您直接抓她不就行了?」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中年男人頓了頓,那個停頓短得幾乎覺察不到,但姜竹察覺到了。
「……孑然一身啊。」
姜竹的眉毛抽了一下。
混蛋!
你是想說「孤兒」對吧!你在心裡已經把這兩個字念完了對吧!
那個停頓只是讓你的教養來得及把那個詞換成一個更體面的說法罷了。
「那丫頭身上有定位。」
中年男人沒有理會他臉上的精彩表情,自顧自地往下說,「每次出行都會播報行程,只要有半點偏離,就會有人立即去找她。」
「那這樣說的話,」姜竹眨了兩下眼,把思路從「孤兒」兩個字上拽回來,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推,「我就算把他引到碼頭,不也是會被發現?」
「那不需要你去思考。
」中年男人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穩,「你只需要完成你的任務就可以了。」
「哦。這樣啊。」
姜竹把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句話,然後猛地往前一傾,雙手撐在膝蓋上,臉上那副諂媚的表情又回來了。
「那我有什麼好處麼?」
「你很缺錢?」
「很缺!」
姜竹的回答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他的手掌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十分的缺!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何況我這個螻蟻。」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您想必,不了解沒錢的感受吧。」
他頓了頓,雙手抬起來,就像是音樂會上的指揮官一樣。
「沒錢。」
「沒錢的感覺就像。」
「沒錢一樣。」
「少說廢話!」
旁邊的年輕男人猛地往前邁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碾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右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繃起來,「找打是麼!」
中年男人抬起手。
動作不大,只是手掌往上翻了一下,五指微微張開,朝身後的方向壓了壓。
年輕男人的腳步應聲頓住了,攥緊的拳頭還懸在半空中,嘴唇抿成一條線,往後退了半步。
「有好處。」
中年男人把手放回膝蓋上,目光重新落在姜竹臉上,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跟他談一筆再正常不過的生意。
「為了讓你配合,只要點頭,訂金二十萬立即打到你卡上。事成之後,八十萬尾款,立即清算。」
他停了一拍,微微側了一下頭,「如何。」
姜竹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不是從瞳孔深處一點一點漫上來的,而是像有人在他眼睛裡按下了某個開關,啪的一下,整張臉都被那光點亮了。
他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像是在心裡默默算著那個數字,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
「一百萬吶!」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近乎誇張的驚嘆,「哇哦!好多錢!」
他搓著手,兩隻手掌心貼著掌心,飛快地來回碾了幾下,像是在數一沓看不見的鈔票。
然後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從扇形收縮成了一個為難的、皺巴巴的表情,眉頭擠在一起,嘴角往下撇著,像一隻被主人叫回來卻發現手裡沒有零食的狗。
「但是吧……」
他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中年男人一眼,又把目光移開,落在旁邊那盞LED燈的燈架上,「池安她對我挺不錯的,我們關係也很好……」
他的聲音越壓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幹這種事情,我良心過不去啊。」
中年男人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有話直說。」
「得加錢。」姜竹的回答乾脆利落,臉上的為難表情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