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人聽到姜竹這話,一下子被干沉默了。
「老大,讓我練練他。」
年輕男人率先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拳頭已經攥緊,指節捏得嘎嘣響。
「誒誒誒!別!」
姜竹的雙手猛地從膝蓋上彈起來,在面前交叉成一個防禦姿勢,聲音里的諂媚在零點幾秒之內切換成了結結實實的恐慌。
「別打別打,我從了,我從了還不行嗎!」
他縮著脖子,肩膀往上一聳,「我骨頭可軟了,可怕死了!別!我啥都招!」
那隨從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往下撇到了極限。
眼神里的嫌棄濃得幾乎要順著目光淌過來,像是看見了一條在泥水裡打滾的鼻涕蟲。
「給我手機,我這就做。」
姜竹的手從防禦姿勢里抽出來一隻,朝隨從的方向攤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他的手機剛才被收走了。
「給他。」中年男人也是皺著眉頭,但還是同意下來,朝著年輕男子揚了揚下巴。
隨從走到姜竹面前,彎下腰,抓起他一隻手,用拇指按在屏幕上解了鎖。
屏幕亮起來,映得姜竹的臉明明暗暗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打開微信,點進池安的聊天框,然後摁住那個語音鍵,把手機懟到姜竹嘴邊。
「說。」
「額……」
姜竹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錄音計時,喉結滾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隨從一眼,「你說我用個啥理由呢?」
「這不是我該思考的。」
對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摁著手機的拇指又往下壓了半寸,「快點。」
他把另一隻手舉起來,在姜竹面前晃了晃。
那隻手攥成了沙包大的拳頭,指節上的繭子在LED燈的冷光下反著一層暗啞的白。
「咳咳咳,好吧好吧。」
姜竹清了清嗓子,歪著頭想了兩秒,然後湊近屏幕,正要開口,又縮了回來,「額……那我說完了,你們能放我走不?」
「你覺得呢?」
隨從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放心,安穩待到明天中午,事成之後會放你走的。」
「那不行啊。」
姜竹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你們跑了我咋辦?警察逮住我,我蹲進去了,一百萬有啥用?不行不行。」
「就是要讓警察逮住你,你可以說是被我們脅迫的,這樣你就能夠擺脫嫌疑。」
中年男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摺疊椅那邊傳過來,被爛尾樓空曠的回音裹著,帶著一層薄薄的混響。
「哦~」姜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張成一個誇張的圓形,「死狗以內!」
「快說!」隨從的拳頭又往前送了半寸。
「池安,你明天……」姜竹湊近屏幕,嘴唇幾乎要貼到話筒上,然後猛地往後一縮,「等下等下!」
「又幹什麼!」
「幾點了?」姜竹問。
「不到八點。」隨從不耐煩地掏了一眼手機屏幕。
「不到八點是幾點。」姜竹追問道。
「七點五十三。」
「臥槽!」姜竹的聲音猛地拔高了,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我有個要求!」
「真以為我不會打你!」隨從終於炸了,拳頭直接舉過了肩膀,小臂上的肌肉繃成了一道道硬棱。
「來!打我!」
姜竹梗著脖子,把臉往前一送,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拳頭,一點躲閃的意思都沒有,「你不答應我絕不可能去約池安!」
「哦?」中年男人從摺疊椅上微微直起身,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不易覺察的亮光。
他沒有去看自己的手下,也沒有去看那枚懸在半空的拳頭,只是看著姜竹。
那張端正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超出了禮節性的興趣,「什麼要求?」
姜竹深吸一口氣,把胸口的衣領往下拽了拽,露出一截被風灌得發紅的皮膚。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表情里混雜著一種理直氣壯和近乎神經質的鄭重。
「我上班要遲到了,讓我給我領導請個假。」
話一出口,爛尾樓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風從四面八方的窟窿里灌進來,把LED燈的充電寶連接線吹得輕輕晃蕩。
隨從轉過頭,看向中年男子。
他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隻蒼蠅,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用眼神傳達了一個極其明確的意思。
這詩人?
後者同樣是這樣想的。
不是,現在什麼時候了,他們可是綁匪誒,這小子竟然還在這裡想上班遲到的事情。
神經大條?
還是故意耍他們玩?
有意思。
中年男人沉默了兩秒,嘴角不易覺察地抽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哪個是你老闆,怎麼聯繫。」
「讓我來哥,」姜竹把手腕往隨從面前一伸,兩根手腕並在一起,上面的勒痕還紅著,「給我鬆開。」
「不要蹬鼻子上臉。」隨從的眼睛眯起來。
「誒,此言差矣哥。」姜竹晃了晃手腕,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驚惶變成了一種近乎促狹的笑。
「你看你就沒有正常上過班。」
「請假,只用語音哪行啊?得錄視頻。這樣老闆才能信。」
他頓了一下,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而且不止我老闆,還有我老師呢。」
「明天上午不是也要請一天假?老師那更難糊弄了。」
他往前湊了半寸,壓低聲音,像是在跟對方推心置腹,「放心吧,我能搞啥么蛾子?」
「一百萬吶,那是一百萬!你就是讓我干到死,我也掙不來這錢啊。」
「孰輕孰重,一稱便知。」
隨從又轉過頭看向老大,下巴往裡收了收,臉上的不耐煩變了,他著實沒辦法理解姜竹的腦迴路。
中年男人看了姜竹好一會兒。
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在他臉上慢慢掃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年輕男子得到命令之後,也就走過來,彎下腰,三兩下解開了姜竹手腕上的束縛。
不過他的動作不怎麼客氣,繩頭扯開的時候帶了一下,勒痕上又多了一道紅印。
年輕男子把手機往姜竹手裡一塞,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退遠。
就那麼抱著胳膊杵在姜竹身側,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的嫌棄已經濃到不需要任何言語修飾了。
姜竹接過手機,劃開屏幕,點進相機。
他舉起手機,把鏡頭對準自己的臉,眯著眼看了看取景框裡的畫面,然後搖了搖頭。
「好暗啊。」
說著,他便朝著那盞LED架子燈走去。
腳步不快,甚至有點散漫,鞋底蹭過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喂!」隨從的聲音在身後炸開,「不許動!」
姜竹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右腳猛蹬地面,整個人不是跑,是撲。
身體前傾的角度壓得極低,手指張開,朝著那盞燈的光源直直抓過去。
他的指尖碰到了充電寶的連接線,在接觸到塑料外殼的一瞬間,能感受到外殼上帶著的一點微微溫熱。
他猛地一拽。
啪。
爛尾樓瞬間墜入了黑暗。
風從窟窿里灌進來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嗚嗚的,像整棟樓都在呼氣。
隨從的反應非常快,跟普通人相差甚遠。
幾乎在燈滅的同時,他的腳步就已經動了。
鞋底在水泥地上碾出一聲尖銳的摩擦,直撲姜竹剛才站立的位置。
他抓住了姜竹。
年輕男子一隻手扣住了姜竹的肩膀,五指收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
但姜竹已經趴在了地上,整個人蜷成一個極緊的團,把手機死死壓在胸口下面,兩隻手交疊著護住機身,下巴抵在手背上,膝蓋蜷起來擋在兩側。
隨從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立即調整。
他的手從姜竹的肩膀上移下來,抓住了姜竹的手腕,用力往外掰。
姜竹的手指扣在地面上,指甲刮過水泥地,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力氣跟對方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往外翻,肘關節被擰到了一個幾乎要脫臼的角度。
但他依舊沒有鬆手。
他用盡全力不讓對方掀翻自己。
兩個人在黑暗中角力了大約五六秒。
姜竹的呼吸越來越粗,胸腔里的空氣被對方壓得一點一點往外擠,肋骨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地面硌著骨頭。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手腕被擰得發麻,指甲縫裡全是土屑。
然後,他被甩飛了出去。
一股橫向的力道從他的腰間傳來,隨從換了姿勢,一腳蹬在他的腰側,借力把他整個人掀翻了過去。
姜竹的後背撞上了一根柱子,脊椎骨磕在混凝土稜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順著柱子滑下去,蜷在地上,手機從他手裡脫了出去,屏幕朝下摔在兩步之外的水泥地上。
燈重新亮了起來。
隨從把充電寶的連接線重新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姜竹面前。
姜竹蜷在地上,用手肘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胳膊剛撐到一半就又塌了下去。
他側躺在那裡,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聲細細的嘶響。
「好傢夥,力氣真大。」姜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像是在笑。
隨從沒跟他廢話。
一腳踢在姜竹的肋骨上,力道控制的很好,剛好能讓他在劇痛和昏迷之間來回晃蕩的那個臨界點。
然後又是一腳。
姜竹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蜷起來,膝蓋縮到胸口,兩條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
「老大,這小子骨頭倒是也沒那麼軟。」
隨從隨口說著,他只是踹了兩下後便停下手,轉過身去撿地上那部手機。
他彎腰把手機撈起來,屏幕還亮著。
他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屏幕上是一個正在跳動的待通話計時。
他點了一下掛斷鍵,然後看著屏幕上那個備註名,念了出來。
「池上初靜,安然自若。」
「是誰?」
不是110!?
聞聲,地上姜竹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蜷在地上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那雙被揍得有些失焦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她還真周到啊。」姜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隨從看著他躺在那裡嘟囔,眉頭皺了一下,沒聽清。
他懶得再問,直接把手機按了關機鍵,屏幕黑了下去。
「看來,你還需要管制管制才能明白現在自己的處境。」
隨從朝姜竹走過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的表情已經不再是嫌棄或憤怒,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職業性的冷漠。
「停!」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摺疊椅那邊傳過來。
「老大,我下手有準。」隨從的腳步沒有停。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他從摺疊椅上站起來,動作不快。
他走到姜竹身邊,低頭看著他,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在LED燈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暗沉。
「小子,」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一百萬吶,真能忍住?」
「呵呵呵。」姜竹側躺在水泥地上,半邊臉蹭著灰,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來的弧度不知道是笑還是疼,「咳咳咳。」
他咳了兩聲,喉嚨里翻上來一股鐵鏽味。
「一百萬,算個屁,打發叫花子呢,老子看不上。」
他只需要讓池安討厭就能賺一千萬。
不犯法,沒風險,稅都不用交。
他腦袋秀逗了跟這幫小家子氣的匪徒合夥?
一百萬就把他收買了?笑話。
而且最主要的一點。
他不能這麼幹。
他要是這麼幹的話,系統會直接把他發配到異世界當精靈公主。
想想那個懲罰,光是這個詞就夠他頭皮發麻。
「喲,胃口還挺大。」
中年男人的嘴角往上牽了一下,明顯被勾起了興趣,「那我再加碼如何呢?」
他伸出一隻手掌,五指張開,在LED燈的冷光下晃了晃。
「五百萬。」
「只要能成功,事後立即到帳。到時候你拿著這個錢,該去哪去哪。」
「去一個誰都找不到你的地方隱姓埋名,只要不碰你不該碰的,足夠你消遣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