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暗中翻了個白眼。
五百萬和一千萬比,還是差了一半。
而且這五百萬還得他真動手去害池安。
光是「害」這個字,他只是在腦子裡轉一圈,後脖頸就一陣發麻。
但他知道,此刻必須裝出一副心動的樣子,否則還要挨揍。
「真噠!」姜竹猛地從地上撐起來,動作太急牽到了腰側的傷,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雙手抓住中年男人的手臂,手指攥得緊緊的,聲音里灌滿了一種被金錢沖昏頭腦的亢奮,「五百萬吶!」
「真的。」
中年男人默默點頭,並沒有甩開姜竹的手。
他只是微微低頭,看著那雙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水泥碎屑的手。
「明天中午只要看到池安出現在碼頭,我立即就安排人給你轉帳。」
「轉帳完了之後,你可以再出去跟她會面。」
「好,好!」姜竹連連點頭,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聲音越來越高,「五百萬吶,可以忘記一切煩惱!」
「所以你答應?」
「不,我不答應。」
姜竹一把把手鬆開,臉上的亢奮瞬間冷卻下來,像有人在他背後按下了某個開關。
而就在二人臉色驟變的之前,他再次開口說道,「準確地說,是現在不答應。」
「你得讓我思考一會兒。」
中年男人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沒有動,「好,思考多久。」
姜竹直接開口答道,「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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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
「十分鐘!」
「好,十分鐘。」
中年男人最終點了點頭同意下來。
姜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隨從那邊走了兩步。
他特意把手伸進兜里掏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朝隨從揚了揚下巴。
「兄弟,有煙麼?」
「你還抽菸。」隨從眉頭一皺,斜了他一眼。
「大老爺們誰不抽菸,」姜竹的手還攤在半空中,手指勾了勾,「有沒?」
隨從看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
隨從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朝姜竹扔過去。
煙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被姜竹一把撈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菸嘴上的商標,咧嘴笑了。
「喲呵,利群,我喜歡。」
隨從還要丟一個打火機過來,「火。」
「不用,不用,一會抽。」姜竹搖搖頭,拒絕了。
他把煙仔細地夾在耳朵上,用手指按了按,確認夾穩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爛尾樓邊緣那個沒有封窗的窟窿前,把胳膊搭在裸露的鋼筋上,眺望遠方的萬家燈火。
遠處的城市在夜色里舖展開來,燈火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從腳下這片荒廢的亂草叢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緩慢而無聲地流淌著。
空氣里有風,裹著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油煙味。
此時此刻,他忽然有一種不真實感。
好像他並沒有穿越,好像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過於荒唐的夢。
他前世在化工廠打過工,也曾在五十米高的油管上眺望過遠方。
那時候他想的是家,想的是那個姑娘。
可此刻,他心裡雖然也有家,也有那個姑娘,但這二者已經不是全部了。
好像有一處地方被另外一名客人占據了,且占的位置越來越大,越來越重。
錯覺吧。
他把胳膊從鋼筋上收回來,低下頭,用拇指揉了揉眼睛。
也不知道他走後,父母怎麼樣了。
應該會很傷心吧。
「小子,八分鐘了,」身後傳來隨從的聲音,「還沒想好?」
「是捏,八分鐘了,」姜竹頭也不回,嘴裡喃喃道,「還不到呢。」
「老大!」另一個聲音忽然從爛尾樓入口的方向傳過來。
是那個望風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調不對,從另一個隨從臉上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來,這人的慌亂很少見,「外面有車!」
隨從皺了一下眉,「有車就有車。」
「警車!」望風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那兩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尾音在空曠的爛尾樓里盪開。
「咱們已經被警車包圍了!」
「什麼!?」屋裡這個隨從眉頭猛的一皺。
「他電話沒撥出去啊!」他回想起剛剛拿起手機的畫面。
沒錯的。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在姜竹剛剛撥通電話的時候,他就把手機搶了過來掛斷了,掛斷的時候,電話還剛響起忙音。
姜竹站在窟窿邊上,風從身後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把耳朵上那根煙取下來,捏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嘴角往上翹了翹。
「哎,冷知識,」他把腦袋往柱子上一靠,下巴微微揚起,眼睛從半闔的眼皮底下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點按五下息屏鍵,除了會撥打給緊急聯繫人之外,還會發送一條求救簡訊。」
他頓了一下。
「括弧,附帶位置的那種。」
他背過身去,面向著窟窿外那片被警燈映得一閃一閃的夜空,把兩隻手重新插進兜里,姿態隨意得像是站在自家陽台上看風景。
「跑你們肯定是跑不了了。現在科技你們心裏面應該有數。」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送進了身後兩個人的耳朵里,「當然,你們現在肯定是想著挾持我,但你們過來......」
他偏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地面。
那裡是他剛才站過的位置,再往外半步就是懸空的樓板邊緣,底下是堆著建築廢料的亂草叢,少說也有四五層樓高。
「我就向下跳。」
「綁架勒索,和綁架勒索致人死亡,可不是一個罪。」
他的話音剛落,幾道強光從四面八方同時亮了起來,白得刺眼。
那是警用手電,光柱從爛尾樓的每一個窟窿里捅進來,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撕成了好幾片。
警笛聲沒有響,但腳步聲已經近了。
密集整齊的,帶著訓練有素的節奏感的腳步聲,從樓下同時涌過來。
十幾道黑色的身影從黑暗中凸顯出來,防暴頭盔的輪廓在光柱的逆光里顯得稜角分明。
「不許動!不許動!」
姜竹把雙手舉過頭頂,舉得筆直,十指張開,掌心朝前。
他的動作快而標準,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臉上的表情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完成了一次徹底的切換。
從剛才那種靠柱子看風景的散漫,變成了一個受了驚嚇的,急需保護的高中生。
「警察蜀黍!你們可來啦!他們綁架我!」
他舉著手,朝最近的那排警用強光的方向走去。
一個警察從光柱後面快步走出來,一隻手虛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另一隻手指著姜竹,「你是姜竹?」
「沒錯,警察蜀黍!我就是姜竹!」姜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顫抖。
對方快速掃了一眼他的臉。
高中生,年齡對得上,體型對得上,那張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淤青和擦傷。
警察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吧。」
姜竹一路小跑過去,鑽進警察的防線後面,轉過身,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耳朵上夾著的那根煙。
「我告訴你們,最好放棄抵抗。我這上面可是有你們的指紋。」
他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舉在手裡晃了晃,菸嘴的位置正好對著強光。
「學啥不好學人家綁票。」
「就你們這反偵察意識,綁個中學生都綁不明白,進去以後多讀點書,爭取下輩子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姜竹嘴皮子翻得飛快,在脫離危險之後的第一時間,他還忘不了嘴臭兩句。
旁邊一個警察和同伴對視了一眼。
同伴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朝中間那三個人邁了一步。
「雙手向後!蹲下!」
可此刻,那三人絲毫不慌。
中年男人依舊坐在摺疊椅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擱在膝蓋上。
姿勢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好像那些對準他的槍口和手電筒只是一陣過路的風。
兩個隨從也沒有動,只是轉過頭,看向他。
「老大。」隨從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等一個指令,而不是在請求。
中年男人把手伸進口袋。
「別動!」所有槍口在同一瞬間抬高了幾厘米。
而那兩個人竟然同時把手伸進了外套內側,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然後兩把手槍出現在他們手裡,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指著前方,持槍的姿勢極其標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痕跡。
「別動!」
一個警察猛地按下肩上的對講機,「總部,呼叫總部,歹徒——」
「同志。」隨從的聲音打斷了他。那語氣平穩,甚至可以說是禮貌,「我建議你稍等再匯報。」
「什麼?」
中年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
不是錢包,不是任何私人物品,就是一個深色封皮的證件,大約巴掌大小。
他把證件交給最近的隨從。
隨從接過證件,單手托著,一步一步走到警察面前。
他的槍已經收回了腰間,另一隻手裡亮著的是一張打開了的證件。
他走到眾人面前,停下來,把證件往前一送。
「誰是隊長?」
「我是。」隊長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先落在隨從臉上,然後下移,落在那張攤開的證件上。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一種條件反射式的反應。
不是被嚇到了,而是當一個人在有生之年見到某種聽說過但從未親眼見過的東西時,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本能反應。
「這!」
「不信?」
隨從把證件合上,往後退了半步,把手裡的槍舉起來,槍口朝天,食指離開扳機,貼在槍身上,「這槍你也不認識?」
隊長沒有回答。
他盯著證件看了整整三秒,然後他把後背往上一挺,右手抬起來,指尖齊眉。
一個極其標準的、用了十幾年的姿勢。
「首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