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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君子一言

2026-06-01 11:52:03 作者: 手握劍

  「您這是……」

  隊長的視線從證件上移開,喉結上下滾了一遭,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整整一個調。

  「不該問的別問。」

  隨從把證件合上,往外套內襯裡一塞,動作乾淨利落,「回去吧。」

  「是!」

  隊長條件反射地併攏腳跟,然後轉過身,朝身後那排防暴頭盔揮了一下手。

  他的聲音短促而洪亮,在空曠的爛尾樓里盪出一陣回音,「收隊!」

  「是!」

  十幾道黑色身影齊刷刷地應了一聲,腳步在同一瞬間往後退去,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

  警用手電的光柱一根接一根地從窟窿里撤走,那些刺眼的白光被夜色一口一口吞回去,腳步聲從密集到稀疏,從近到遠,最後只剩下風從窟窿里灌進來的嗚嗚聲。

  爛尾樓又暗了下來,只剩那盞LED架子燈還在兢兢業業地發著白慘慘的光。

  這下輪到姜竹蒙了。

  他站在警察防線後面的位置,兩隻手還舉在半空中沒來得及放下來,嘴巴張著,整個人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塑。

  他的目光追著最後一道手電筒的光柱一直跟到樓梯口,直到那道光也被黑暗吞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不是。

  啥情況?

  「喂!」

  他朝樓梯口的方向緊跑了兩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聲尖銳的摩擦,「別走啊!這仨人綁架沒看到啊!喂!」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體裡彈了幾下,然後被風吞了。

  沒有人回答。

  腳步聲已經遠得聽不見了。

  姜竹又往前追了兩步,站到樓梯口往下一看。

  底下黑漆漆的一片,幾隻手電筒的光正在一層一層地往下移,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在底層拐角處閃了一下,徹底消失。

  他轉過身,朝那個窟窿的方向跑了兩步,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樓下的警車已經開始動了。

  不是那種拉著警笛呼嘯而去的動法,而是安安靜靜地調頭,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幾道暗紅色的弧線,然後魚貫駛離。

  「走也行!」姜竹把兩隻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朝樓下喊,「至少把他也帶走啊!」

  回答他的只有樓下最後一輛警車發動機的低鳴,和越來越遠的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

  爛尾樓里重新安靜下來。

  姜竹的手從嘴邊垂下來,愣愣地站在窟窿邊上,盯著樓下那片空蕩蕩的亂草叢看了足足三四秒。

  

  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沒去撥。

  無奈,接受現實之後,他默默轉過身。

  那三個人還在原地。

  中年男人依舊坐在摺疊椅上,腰背挺得筆直。

  兩個隨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姜竹使勁擠出一個笑容,乾巴巴的笑著開口。

  「剛才是誤會。」

  「誤會,純屬誤會。」

  「不錯。」中年男人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摺疊椅上站起來。

  他朝姜竹走了兩步,腳步不快,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臨危不亂,保守本心,很好。」

  他頓了一下,嘴角難得地露出一點真實的弧度,「我很欣賞你。」

  「額……」姜竹的眼珠子往旁邊斜了一下,又飛快地彈回來,「不是你誰啊,你欣賞我有雞毛用,不如給錢。」

  中年男人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從鼻子裡噴出來的,連嘴角都沒怎麼動。

  「好了,你剛才說你還有工作,就不打擾你了。」他把手背到身後,「當然——」

  他的話沒說完,褲兜里的手機響了。

  那鈴聲是比較復古的手機鈴,和爛尾樓里嗚嗚的風聲攪在一起。

  中年男人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然後接起來。


  「餵?老戰友啊。」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嗐,沒啥事。」他一邊說,一邊轉過身,朝窟窿那邊走了兩步,把空著的那隻手插進褲兜里。

  「想著過來跟一個後輩聊聊天,沒成想這小子誤觸了手機,讓那些小同志白走一趟。」

  「替我向那些小同志說聲抱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笑罵聲,隔著幾米遠姜竹都能隱約聽到嗡嗡的震動,但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

  中年男人跟著笑了兩聲,又寒暄了幾句,類似於「改天喝兩杯」之類的」,然後便按下掛斷鍵,把手機重新揣回兜里。

  他轉過身,看向姜竹。

  此時姜竹還站在原地,兩隻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歪著,目光一直在中年男人身上。

  後者見此揚了揚下巴,「怎麼還不走?不著急上班了?」

  「然後呢?」姜竹沒動。

  「什麼然後?」

  「你剛才不是還沒說完?」

  姜竹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比劃了一下,拇指朝後一戳,「『當然』——然後你就接電話了。」

  「沒了,走吧。」

  走?

  姜竹站在那兒,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的眼珠子先往左轉,再往右轉,然後停在正中間,直直地盯著對面那張端正的中年男人的臉。

  尼瑪的,真當他是傻的?

  他要是到現在還沒尋思過味來,那他可以把大腦捐了。

  這老登就是池安家親戚。

  當然肯定不是她爸。

  她爸一個私企老總,往那兒一坐渾身上下都是董事會表決票的味道,跟眼前這位腰杆挺得能劈磚的貨根本不是一個流水線上出來的。

  估計是個官,還不小。

  剛才那出綁票,從頭到尾,就是在演戲。

  給他設局,嚇唬嚇唬他,美其名曰替池安把把關。

  看看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值不值得他家姑娘多瞧一眼。

  結果沒想到玩脫了,警察真來了,老臉掛不住了,才亮出證件把那幫小同志支走。

  嘖嘖嘖。

  姜竹把舌頭在腮幫子裡頂了一圈。

  他就這麼被人從巷子裡一路綁過來,套著頭,揍了好幾腳,最後還被人當猴耍了一整晚。

  他要是就這麼走了,那他可真對不起剛才挨的那一頓毒打。

  「那不能走。」

  他把腦袋往旁邊一側,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移到腰側,再移到胃部,指尖在每一個位置上停留半秒,像是在給菜單上的菜畫勾。

  「我現在感覺頭昏腦漲,胃疼肝疼腰子疼——賠償!」

  他把手往中年男人面前一攤,掌心朝上,五指張開,理直氣壯。

  「要不我現在就給剛才的警察蜀黍繼續打電話,讓他回來處理一下。」

  「扯淡。」

  隨從往前走了一步,眉頭擰成一團,「我收著力呢,你肯定沒事。」

  「你說沒事就沒事?」姜竹把臉往前一湊,「那挨打的是我,有沒有事,絕對是我說的才算!」

  「你!」

  「好了,好了。」中年男人抬起手,手掌往下壓了兩下。

  他看了姜竹一眼,又好氣又好笑。

  「看在你確實也受到驚嚇的份上,稍微補償你一份精神損失費。」

  他豎起兩根手指,「兩千,怎麼樣。」

  「兩千!?」姜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不行不行,這一頓打就值兩千啊?」

  「還有剛剛不說一千萬麼?我上班遲到了也要扣錢的,再加五百。」

  「沒門,就兩千,多了沒有。」

  「不給?」姜竹把脖子一梗,下巴揚起來,那眼神忽然變得又亮又賊,「你別逼我!」

  「哦?」中年男人歪了一下頭,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挑了半寸,露出一種被逗到了的表情,「能威脅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明天我就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池安。」

  姜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後他頓了一下,豎起一根手指,「不,今晚就說。」

  話落之後,爛尾樓里安靜了大概兩秒。

  中年男人盯著姜竹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被一個小輩威脅,而且還確實是威脅到了他的軟肋這種事,他活到今天還確實是沒有過。

  「呵呵,」中年男人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和認栽。

  他擺擺手,「兩千五,給他。」

  「首長!」隨從猛地轉過頭。

  「給,還不嫌丟人吶。」

  中年男人轉過身朝摺疊椅走去,一邊走一邊搖頭,「倆人讓人家一高中小子玩了。」

  姜竹賤兮兮地湊過去,從兜里把手機掏出來,屏幕朝上,往隨從面前一遞。

  他的嘴角卻已經翹到了一個極其欠揍的弧度,「wx還是zfb?」

  隨從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掃了碼。

  叮的一聲到帳提示音響起來,姜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滿意地咧嘴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把手伸進褲兜掏了一下,掏出那根利群,拈在指尖轉了半圈,然後隨手往桌子上一擱。

  「哦對了,煙還你,我不抽菸。」

  說完他轉過身,把手往兜里一插,朝樓梯口走去。

  「小子。」身後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

  姜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當真不說?」

  「放心,首長。」

  他把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舉過頭頂,四根手指朝天,搖了搖,「君子一言。」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層一層地往下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底層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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