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從站在窟窿邊上,聽著樓梯間裡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下沉,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底層的風聲吞得一乾二淨。
他轉過身,目光放到那根利群身上。
利群剛剛被姜竹隨手放在門口的一個破舊桌子上。
桌子很陳舊了,看著隨時可能壞掉,想來是爛尾之前施工隊留下的桌子。
煙的過濾嘴朝外,煙身上有一道淺淺的指痕,是剛才被姜竹從耳朵上取下來時捏出來的。
隨從把煙撿起來,拈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中年男人的側臉上。
「司令員,這麼做還有必要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和剛才完全不同。
「小姐她......」
隨從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只是重複了一遍,「小姐她。」
「有。」
中年男人沒有回頭。
他背著手站在窟窿邊,望著遠處那片密密匝匝的萬家燈火,風將他鬢角那幾根藏不住的白髮吹得輕輕晃著。
中年男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他停了好一會兒,才把後半句續上,「就算是失敗了,那她總歸還有幾天時間。」
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慢慢握成了拳頭。
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手背上那幾道青筋在LED燈的冷光下微微凸起。
「我不希望這最後的時間內,她和一個爛泥在一起。」
「......」
風聲填滿了窟窿,沒有人再說話。
姜竹走出爛尾樓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比樓里那股穿堂風猛了不止一個檔次,灌進領口裡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縮著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一直走到大路上。
路燈光昏黃地澆在人行道上,把身後那條影子拖得老長。
他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好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同一個備註名,池上初靜,安然自若。
紅色的未接標記排成一列,從上往下拉了好幾行。
他把手機換到左手,站在路燈下被風颳得又縮了一下脖子,然後點了回撥。
嘟聲沒響到第二下,對面就接起來了。
「喂,姜竹?」池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是我。」姜竹把一隻手揣進兜里,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鞋底踩在地磚縫上,一步一格,「你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我這邊出了點事......」
「你大舅!?」
「哦~那是你大舅啊。」姜竹把尾音拖得老長,然後猛地一拐。
「太壞了他,竟然綁架我,還毆打我!」
「打你了?」池安的聲音忽然往上拔了一截,那層溫溫柔柔的殼子在這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破了,「誰幹的!」
「就是跟著你舅的倆人。」姜竹的語氣一轉,聲調往下降了幾分,尾音帶上了一種恰到好處的虛弱,「打人可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開口的時候,池安的聲音重新穩了下來。
「他們啊.....好,我知道了。」
她關切道,「你沒關係麼,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
「我倒是還好,沒啥大傷。」姜竹把聲音控制在一個「我很堅強但我確實很疼」的微妙區間裡。
「就是疼,疼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差不多了,醫院嘛倒也不用去。」
「你沒事就好。」池安的聲音鬆了幾分,「至於他們打你,我去跟大舅說一下,給你賠償一下?」
「賠償啊——」姜竹把尾音拖了一下,然後乾脆利落地一收,「賠償就算了,念他們也是聽你舅的命令,不怪他們。」
「行,聽你的。」
「哦對了。」
姜竹的腳步在人行道上頓了一下,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正經,「你姥爺還健在麼?」
「健在啊。」池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疑惑,「怎麼突然問這個?」
「健在啊,那太好了!」姜竹的聲音猛地往上揚了半度,然後他把手機湊近嘴邊,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用力。
「請務必讓老先生在茶餘飯後,好好聽聽他好大兒帶著屬下三人合夥欺負一個孤兒高中生的故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一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好好好。」池安的聲音里還掛著沒散盡的笑意,「正好明天我要去姥爺家,我會告訴他的。」
「那行,那先這樣吧,我在外面呢,回頭聊。」
「嗯,好。」
「哦對了。」池安又補了一句,「明天我就不去學校了,你正常吃飯。」
「好,拜拜。」
電話掛斷,姜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的通話界面自動跳回了桌面。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屏幕上那行「池上初靜,安然自若」的備註名暗下去,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兩下,然後劃開打車軟體,點了個滴滴。
電話另一端。
池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輕輕擱在畫架的托板上。
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的界面在一秒後自動熄滅,變成一片安靜的黑色。
她盯著那面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無奈,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剛才她收到求救簡訊的時候,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池上初靜,安然自若。
那是她親手在姜竹手機里存的備註名。
當時在給姜竹手機之前,她設了緊急聯繫人,把自己存了進去,卻沒告訴他。
剛剛手機屏幕連跳了好幾條通知,她點開的時候手指都是抖的,那條附帶位置的求救簡訊把她的視線釘在屏幕上整整兩秒,然後她才想起來要打電話。
打了三個,沒人接,又打了三個,還是沒人接。
但最後,沒成想是她舅舅搞出來的烏龍。
啪嗒。
一杯熱水落到桌面上,杯底磕在木紋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池安抬起頭,一個短髮女人正站在畫架旁邊。
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剪得齊耳,雖然保養得很好,皮膚光潔,身形纖細,從背影看說是三十多歲也不為過。
但眼睛下面的細紋和鬢角那幾根怎麼也藏不住的白髮,還是把她的年紀從「看起來不到四十」拽回到了「已經年過半百」的事實上。
「安安,把藥喝了吧。」女人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半寸,聲音很輕,語氣溫柔,但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持。
「嗯,好,一會就喝。」池安點了點頭,手卻沒有往杯子的方向伸。
她把擱在畫架托板上的鉛筆重新拿起來,往調色盤裡蘸了一點顏料,側過身,繼續往畫布上落筆。
女人的目光從女兒的臉上移到畫布上,又從畫布移回女兒的臉。
畫室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池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瘦得有些過分的手腕。
手腕上那根骨頭的輪廓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格外分明,像是雪地里凸出來的一截細枝。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把想說的話咽回去,換了一句。
「不早些休息麼。」
「把身體養好,那樣手術成功率還高些。」
「差不多的,媽媽。」池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她沒有回頭,手裡的筆在畫布上又走了一小段弧線,那一筆落得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女人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鉑金戒指,戒指的光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就那麼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了一口氣,然後很快又挺直了,像是被某種訓練了多年的本能強行拉回來的。
她抬起眼睛的時候,臉上那層薄薄的悲傷已經被收得乾乾淨淨,只剩嘴角一點溫婉的弧度。
「你大舅也真是的,五十多的人了,還搞這麼孩子氣的事。」
她端起熱水杯在手裡轉了轉,語氣變得輕鬆起來,「不過,那個小伙子,很不錯。」
「那當然。」池安回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比剛才大了幾分。
那表情裡帶著一點毫不掩飾的,與有榮焉的得意,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現在終於被人證實了的事情。
女人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微微偏了一下頭,「哦對了媽媽,剛才姜竹跟我講他被那倆哥哥打傷了,不表示怎麼行呢。」
「我剛剛跟你大舅通過電話,已經表示了。」女人抿了一口熱水,「賠了兩千五。」
「兩千五?」池安把筆擱在畫架托板上,轉過身來看著母親,那雙眼睛眨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只是在確認一個數字,「不夠。」
「那應該多少。」
「加個零吧。」池安歪了一下頭,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又彎了起來。
女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著女兒那張認真的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傻閨女誒,兩千五加個0,都夠正常賠償一些最低級的傷殘了。
但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後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一會跟你大舅說。」
說完,她轉移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畫布上。
畫布上是一個男孩,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陽光從他身後斜斜地落進來,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色。
鉛筆的底稿還沒完全被顏料覆蓋,男孩的五官已經有了清晰的輪廓,眉毛、鼻樑、嘴唇,每一根線條都走得很輕,但很準。
他在笑。
笑的很安靜,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聽誰講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但男孩在畫布上的位置有些靠下。
他的頭頂只到畫布的中線,上面留出了一大片空白,像一片沒有雲的天空。
「安安,這比例不太對吧。」
女人微微俯下身,指尖虛虛地懸在畫布上方,在男孩頭頂和畫布上沿之間那片空白的區域劃了一道弧線,「上面是不是有點空?」
池安沒有回頭看母親。
她把鉛筆重新拿起來,手腕微轉,在畫布那片空白的底端落下一筆,極輕的,一道還沒有成型的輪廓線。
那根線條淡得像是從紙面里滲出來的,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但它的位置很明確。
就在男孩的肩膀旁邊,比他稍微靠後一點,比他稍微高一點。
「不空的,媽媽。」她的聲音很輕,畫筆在她指尖轉了個彎,在那道輪廓線的頂端又補了一小段弧。
「那裡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