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快!麻煩再快點!」
姜竹半個身子探在前排座椅中間,手指攥著副駕的頭枕,指節都捏白了。
手機屏幕還亮著,釘釘上那條「您已遲到」的推送像一根針扎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汗,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又急又啞。
「我媳婦瞞著我去夜店啊!」
計程車司機是個四十出頭的光頭大哥,後視鏡上掛著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聞言那雙被皺紋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姜竹一眼,嘴巴一咧,露出兩顆鑲了一半的牙。
「什麼!?好嘞,你瞧好吧小伙子!」
話沒落地,一腳油門悶下去,發動機嗷地一聲吼起來,整輛車像被人從後面猛推了一把,姜竹的後背結結實實地貼上椅背。
窗外的街景開始飛速向後迴轉,路燈的光拉成一道一道橙黃色的虛線,路邊的梧桐樹影糊成一片,商鋪的霓虹招牌在車速里被扯成幾條平行的彩帶。
姜竹吐了口氣,靠回椅背上,手指在大腿上無意識地搓了搓。
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誰真的被綁票過。
不是拍電影,不是刷短視頻刷到的那種法制節目切片,是真傢伙。
而且這事還差點威脅到另外一個姑娘的生命安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蹭破的那塊皮已經開始結痂,邊緣泛著一圈暗紅色。
其實他有想過和池安的家裡人相遇。
同時在腦子裡演練過不止一次,對方會是什麼身份,什麼態度,他該怎麼應對。
在他的劇本里,那應該是某個裝修考究的私人會所,或者某個高爾夫球場的休息區。
對方坐在沙發上,他站在對面,然後他用一套精心設計過的拙劣表演,讓對方覺得他貪財、好色、還沒能力。
那樣的話,池安家裡的人肯定會在池安耳朵邊上吹風,一句「這孩子不太行」頂他辛辛苦苦倒好幾盆冷水。
他就可以潤物細無聲地,自然而然地把少女眼中那層該死的戀愛濾鏡給磨掉。
可這完美的計劃,讓她大舅這一下子給全攪和了。
他現在再裝糖,可以說是一點用沒有了,甚至反而起反作用。
人家大舅什麼段位,剛才那一齣戲演下來,他那點底褲都快被扒乾淨了。
再回頭裝傻充愣,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踏馬的。
他把後腦勺往椅背上一磕,閉上眼睛,舌尖頂了一下腮幫子。
早知道剛才就堅守本心了。
該死的統子,都特麼怪你!把自己的眼界養高了!
一百萬吶,擱以前他眼珠子都能瞪出來,現在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搖頭,還「老子看不上」。
嗚嗚嗚。
「到了!」
「牛逼!」姜竹猛地睜開眼。
車還在往前沖,但速度已經在往下掉了,引擎的轟鳴降了一個調,窗外那家夜店的後門招牌正從右側的巷口探出半個角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八點三十多。
從上車到這會兒,十分鐘不到。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前排的計價器,又看了看窗外已經穩穩停住的車身。
臥槽,閃電麥坤!
姜竹一把推開車門,涼風灌進來,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了,又回頭沖駕駛座豎了個大拇指,「太謝謝了大哥,等我捉姦成功,回頭給你送錦旗!」
光頭大哥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瀟灑地擺了擺,臉上掛著一個「過來人」的、飽經滄桑的笑容。
「哎,小伙子,錦旗就不用了,快去吧。」
「你哥我啊,也是過來人吶......」
他說完,眨了眨眼,那眼神里三分同情七分過來人的默契。
「哦~那大哥回去的時候慢點。」姜竹拉一個長音,隨後便把車門帶上,站在路邊衝車窗揮了揮手。
計程車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暗紅色的弧線,拐過街角,不見了。
姜竹把手往兜里一插,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這條巷子和剛才那條差不多窄,兩側的牆灰撲撲的,頭頂上橫著幾根不知道什麼用途的鐵絲,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他沒急著往正門走,步子拐了個彎,繞到另一條街上,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巷子盡頭堆著幾個摞在一起的破木箱,旁邊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門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此處禁止小便」。
姜竹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沒人,把系統界面調出來,手指在光幕上點了幾下。
一道光閃過,雛菊上線。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西裝袖口,又伸手託了托胸前那份讓他至今不太習慣的重量,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夜店後門走去。
到了後門,他掏出手機打卡。
屏幕跳出來一行紅字——「您已遲到四十分鐘」。
嘖。
姜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蹭。
雖說按照當時徐麗講過的規矩,遲到的結果只是扣錢而已,沒那麼嚴重。
扣錢嘛,扣就是了,他又不是衝著全勤來的。
可問題是,他才實習第三天。
性質根本不一樣。
第一天還行,兩天開了一瓶巴黎之花一瓶十四代龍月,業績擺在那裡。
但規矩這東西,在老闆眼裡面,有時候比業績還重。
尤其是試用期的規矩,你連這三天都守不住,以後還能指望你守什麼?
估計幹完今天晚上,就要被踹出去了。
但話說回來,也不是那麼絕對。
畢竟他沒吃過客訴,而且業績可以算是不錯,老闆發話的時候沒準會網開一面呢。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門走進員工通道。
走廊里的燈光還是那樣昏昏黃黃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沉一些。
推開休息室的門。
暖黃色的光涌過來,混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薰味。
姜竹抬眼掃了一圈——銅扣區空空蕩蕩,那幾張單人座椅上一個人都沒有,前面的小燈全都暗著。
這個點,銅扣們幾乎都接客去了,整個休息室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長條沙發上只剩了兩個人,而在這兩個人當中,竟然有一個是花燭。
花燭正側著身子跟旁邊那個胖姑娘說話,面具上的紅色花瓣在燈光下依舊鮮艷得扎眼。
她聽到門響,轉過頭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在姜竹身上停了一瞬。
眼神里的意外只亮了不到半秒,然後就被一層更熟悉的、更習慣性的譏諷給蓋過去了。
「不是,」花燭的聲音尖細,在這間安靜的休息室里格外刺耳,「才剛實習期就敢遲到,膽子很大嘛。」
「以為開了瓶五位數的酒,就飄了?」
姜竹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看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樹,然後收回目光,腳步不停。
他回都沒回,他懶得跟這種傻鳥說話。
姜竹走到長條沙發的另一端,一屁股坐下去,掏出手機,自顧自的刷新視頻來。
花燭見他這副模樣,面具下面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攥了攥,指節微微泛白。
坐在她旁邊的胖姑娘見狀,趕緊湊過去,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諂媚:「沒事,花燭姐,今天晚上就是他的評估。」
「在老闆眼裡面,你能掙錢是其次,最主要還是要看規不規矩。」
她擺擺手,蓋棺定論道,「她肯定留不下來的,犯不上跟她生氣。」
花燭聞言後收回目光,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哼。」
休息室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姜竹手機里偶爾漏出來的一兩聲短視頻音效。
今天的生意明顯沒那麼好,體驗單的人很少。
姜竹靠在沙發背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面具上明明暗暗的,他刷完一條視頻,又刷完一條,拇指機械性地往上劃,耳朵卻一直豎著。
他在等接引人來叫號。
不過卻一直沒有。
時間從九點爬到十點,又往十一點的方向慢慢蹭。
銅扣們偶爾有一兩個回來,坐在休息區喝口水,又被人叫走了。
長條沙發上的胖姑娘也被喊了一次,小跑著出去,過了不到一小時又回來,看樣子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姜竹把手機屏幕按滅,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正當他以為今天就要這麼混個底薪了事的時候,休息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接引人站在門口,葉子面具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平板,然後抬起頭。
「雛菊。」
姜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
他下意識側過頭,往花燭那邊掃了一眼。
花燭也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指定體驗單一小時,跟我來吧。」
指定?
姜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誰能指定他?
律師?還是那個護士姐?
總不能是黃晴晴吧。
他站起身,把手機揣進兜里,跟著接引人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的燈光在腳下鋪成一段一段的光斑,他的步子不快,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名字,又一個個劃掉。
算了,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接引人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A04,進去吧。」
姜竹抬頭看了一眼門牌,深吸一口氣,手搭在門把手上,壓下,推開。
屋子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比走廊亮一些,但依舊柔和。
沙發、茶几、牆上的抽象畫,和別的房間沒什麼兩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沙發上。
然後,他確定自己不曾在店裡見過這個人。
完全不是之前他所見過的那幾個女性。
難道說是花燭找的人,為了故意搞他?
沒必要吧。
什麼仇什麼怨。
就算他拒絕加入對方的小團體,外加搶了個單子,犯得著特意找個人來整他麼?
姜竹把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按下去,走過去。
按照培訓教的開場白,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雛菊感謝您的指名,期待與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說完,他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對方身上。
然後他的呼吸頓了一瞬。
對方的穿著極其華貴。
不是那種商場裡能買到的大路貨,是定製的,深紫色的緞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暗啞的、流動的光澤,像是把一整片夜色裁剪下來裹在了身上。
肩上搭著一條同色系的披肩,邊緣綴著細密的流蘇,隨著她呼吸的起伏輕輕晃著。
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水頭極足,綠得能滴出來。
而且身材極好。
好到姜竹在目光掃過去的第一時間,腦子裡只蹦出來四個字。
精絕女王。
此時對方翹著二郎腿,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微微翹起,高跟鞋的細跟在空中輕輕晃著。
腰背沒有刻意挺直,但那股從上往下看的姿態是刻在骨頭裡的,不用端著,她就是端著的。
臉上戴著一張深紫色的半臉面具,面具邊緣鑲著極細的銀絲,勾勒出幾道纏枝紋,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下巴的弧度極精緻,只憑這精緻的下巴,就能確定對方的面容一定十分美貌。
至於對方身上的那股子氣勢,則是與昨天的律師完全不同。
律師的強是讓你有一種緊迫感,能感覺到對方咄咄逼人的、剖開你一層一層往下看的手術刀式的銳利。
可這個人不同。這個人更像是目中無人的上位者,不是刻意的目中無人,是她根本不需要去看你。
你站不站在這裡,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姜竹在面具後面咽了口唾沫。
他得慶幸自己現在變身了是個女的,他要現在還是本體,老二早就原地起飛,拉都拉不住。
每一個正常男性對這種精絕女王般的人物都沒有任何抵抗能力,那是刻在DNA里的東西,跟恐高一樣,不是靠意志力能扛得住的。
從氣質和氣場上來看,對方不太可能是花燭安排來整他的。
花燭就算認識芍藥,芍藥也不過就是個金牌銷售,能接觸到這種級別的人物?
開玩笑。
這種人物往那兒一坐,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跟著她轉,花燭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來,對方喜歡雛菊這種花?
也就只有這一種解釋了。
店裡的熟客有時候會翻看護花人的照片和資料,看到合眼緣的就點一個體驗單試試。
這種事也不是沒有。
對方也在打量他。那雙眼睛從面具後面投過來,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停在他面具上那朵雛菊上。
「你是雛菊?」聲音不高,但很沉很穩,尾音往下壓,帶著一種被長期服從慣出來的不容置疑。
「是的小姐。」姜竹微微低頭,聲音依舊柔和。
對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目光在他面具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移開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是翻開一本不感興趣的書,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放回了架子上。
她靠回沙發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你不配這個代號。」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