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吼?!」
姜竹整個人懵了一瞬。
連個理由都不給嗎?他幹了什麼就「不配」了?
是剛才進門先邁了左腳,還是鞠躬的弧度不夠標準?
碼垛,明明沒問題啊混蛋!
但疑惑歸疑惑,最騷的是,他好像確實拿對方一點辦法都沒有。
在夜晚的城市中,「換一批」就是最高等級的言靈。
這三個字從對方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卻跟蓋了章的文件一樣不容置疑。
所以,要走麼?
那當然不!
他要是真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今天晚上被踹出去絕對是板上釘釘,沒跑。
試用期第三天,遲到四十分鐘在先,被顧客指名後又被當場退貨在後。
這叫什麼?
這叫遲到加客訴,兩罪並罰,耶穌來了也護不住他。
徐麗就是再惜才,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實習三天的新人砸了自家招牌。
行。
無路可退。
那就只能王從天降了。
反正最壞的結果和他現在轉身走出這扇門也沒什麼兩樣。
不就是不幹了麼?
這兩天工資結一下,一瓶巴黎之花一瓶十四代龍月,提成加工資怎麼說也有大幾千。
外加上今天晚上從那位「大舅」手裡……
嗯,友好協商來的兩千五,加上他原本卡里剩的那點救濟糧,湊一湊,夠他撐很久。
這些完全足夠撐到他成為千萬富翁的那一天了。
怕什麼!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想到這裡,姜竹露出了堅毅的眼神。
他抬起頭,面具下的臉上堆出一個極其標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職業微笑。
「小姐,對於您的失望,我感到十分抱歉和理解。」
他的聲音又輕又柔,「但得到您的認可,對我而言十分關鍵。」
「可否能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需要。」對方連眼皮都沒抬,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不耐煩地敲了一下,「出去。」
姜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活了過來,往前探了探身子,語調里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探詢。
「小姐,我知道您在白天的工作中可能遇到了一些不順心的事,積攢了一些委屈。」
「但越是這樣,您越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姜竹的話語再次被打斷。
「我說了,不需要。」
「出去。」
女子終於抬起頭,那雙從深紫色面具後面投過來的眼睛冷得像兩塊冰。
她盯著姜竹,嘴角往下壓了壓,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了最後四個字。
「你終究不是她。」
嗯?
姜竹的眉頭猛的一皺。
他瞬間全明白了。
果然,這人不是花燭安排的。
花燭一個靠業績堆起來的銅扣預備役,就算有芍藥當靠山,也絕對指使不動這種段位的顧客。
這是上一代雛菊給他留下的孽緣。
這女人,多半是之前那個雛菊的老主顧。
那種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夜店,但只要來了就一定會點雛菊的那種老主顧。
今天大概是隔了很久想起來便過來了,想來這裡找那個熟悉的人吐一下苦水。
結果走進來一看,雛菊換人了。
再一打聽。
發現去隔壁了,淪落到那種真正需要出賣更多東西的地方去了。
那種白月光淪落風塵的感覺,懂的都懂。
所以今天這位大小姐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氣場全開,把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後輕飄飄地給了他句「你不配」。
那不是沖他來的,那是沖這個面具,沖這個代號,沖她心裡那塊塌掉的角落來的。
她也不是真的覺得他哪裡做得不好,她就是需要一個對象去撒那口氣,而他剛好是那個倒霉撞到槍口上的替身。
炒!
姜竹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他招誰惹誰了?
上代雛菊自己選的去隔壁撈快錢,憑什麼他來背這口鍋?
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是吧。
豈可修。
所以,現在的情況已經非常明朗了。
他再怎麼努力,這個客訴也是吃定了。
不!
姜竹的眼神猛地閃過一絲亮光。
像是走投無路的棋手在角上看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劫材,輸是肯定要輸的,但這個劫,能打一下。
他還有一個機會。
他要賭一下。
賭對了,收穫一個頂級大客戶,從此在夜香站穩腳跟,黃玫瑰說的什麼花燭什麼芍藥全都不用放在眼裡。
賭輸了,不過就是收拾鋪蓋回家,領他那幾千塊錢窩囊費走人。
和他現在老老實實鞠躬道個歉然後灰溜溜出去的結果,完全一致。
那他憑什麼不賭?
姜竹猛地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直直地釘在對面那張戴著深紫色面具的臉上。
他不再彎著腰了,肩膀往後一展,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的姿態發生了一次不動聲色的翻轉。
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對方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小姐,」他開口了,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柔和的,討好的,小心翼翼捧著的調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坦然的,甚至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篤定,「我知道你是為何而來。」
「我也知道,你為什麼要否定我。」
他頓了頓,聲調往下沉了半寸,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
「是因為上一代雛菊小姐吧。」
對方正要抬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腕在空中懸了不到半秒,然後她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抬起了眼睛。
女子終於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目光和剛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種翻一頁不感興趣的書一樣的淡漠,而是一種被觸動之後驟然收斂起來的、極其克制的審視。
姜竹沒有退縮。
他迎著那道目光,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
「嘖。」他歪了一下頭,目光從對方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眼神不帶任何輕薄,卻有一種格外犀利的穿透力。
「從穿著來看,您在日常生活中,一定是一位極其優秀的女性。」
「能讓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一趟夜香,想來您是一家大公司的領頭人,高高在上,獨斷專行,是無數人眼中遙不可及的成功人士。」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一個很遠的、看不見的東西發問。
「但其實,很苦吧?」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
那一步邁得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房間裡,皮鞋底蹭過地毯的聲音清晰可辨。
「苦到要一個人,灰溜溜地來這裡,找一個能說說話、能互相倒一倒苦水的人。」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同情還是瞭然,「哪怕心裡知道是假的。」
「可假的至少安心,假的至少能讓你心甘情願地掏錢,假的至少不會在背後捅你一刀。」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對方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危險的平靜。
那雙露在面具後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住不動了。
「當然知道。」
姜竹的回答乾脆利落,他甚至把雙手往褲兜里一插,姿態隨意得讓人火大,「我在說您。」
「小姐,您不只是苦,您還怕,還膽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朝對方點了點,動作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冒犯,「您怕那些仰慕您的人,嫉恨您的人,有一天看穿您的真面目。」
「您怕他們全是奔著您的錢來的,奔著您的權來的,唯獨就沒有一個人,是奔著您這個人來的。」
「沒友情,沒親情,沒愛情。」
「真可憐」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送風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之間那股隨時可能炸開的氣氛。
「小姐想必已經見過雛菊了吧。」
姜竹的話鋒忽然一轉,聲音從剛才的咄咄逼人往下降了幾分,變得近乎嘆息,「當然不是我,是那個讓您在意的人。」
姜竹搖了搖頭,「在風塵場所里,跟別人你儂我儂。」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繪一幅並不存在的畫。
「她對著別人笑,對著別人說和您曾經說過的話。」
「那些讓您覺得安心、覺得被理解的片刻,原來可以複製粘貼,按小時收費,賣給任何一個走進那扇門的人。」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面具的邊緣,直直地看著對方,「對您來講,那一幕就像是硃砂痣變成了蚊子血,一朵白花掉進了泥沼裡邊。」
「自己最珍惜的東西,被人當垃圾一樣隨手扔了。」
「所以您氣急敗壞,跑到這裡來為難一個和她頂著同一個代號、卻和她毫無關係的路人。」
姜竹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盪開,顯得格外刺耳。
「可悲,可笑。」
他在說話的時候,腳步已經開始往門口挪了。
等最後著四個字落下,他的後背已經快要貼上門框了,右手無聲地摸到了身後,指尖碰到了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表面。
隨時準備推門就跑!
這一波他在賭。
賭常年身居高位的人就是這樣。
你卑微到塵埃里,她連正眼都不會給你一個,你捧著她,她當你是空氣。
可你要是敢指著她的鼻子罵,把她心裡那些掖著藏著不敢給任何人看的疤一條一條地揭開,她反而會正眼看你。
不是因為你罵得對,而是因為太多年沒人敢這麼跟她說話了,新鮮。
就好像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忽然被人往嘴裡塞了一顆極酸的檸檬,她會皺眉,會被酸得眯起眼。
但她咽下去之後,會記住這顆檸檬的味道。
當然,這只是賭。
而且賭輸的概率,不算低。
所以,在賭的同時,他必須把風險降到最低,免得跑慢了被對方揍。
所以,要不要跑?
姜竹的目光飛快地在對方臉上掃了一圈。
女子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裡還端著那隻茶杯,整個人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塑。
是被罵懵了?還是正在醞釀一場暴風雨?
她的眼睛沒有任何變化,嘴角卻極其微弱地往下沉了半毫米。
不對勁!
當機立斷,跑!
姜竹猛地轉身,右手壓下門把手,肩膀一頂,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一樣往外鑽了出去。
他半個身子已經出了門,走廊里昏黃的燈光灑在他肩頭,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外面那一絲比房間裡涼上幾度的空氣。
然後,一隻手突然從身後伸過來,五根修長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扣在了他的左肩上。
那力道不算大,但極其精準,指尖正好卡在他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那個凹陷處,往裡一收,他整條左臂都跟著麻了一瞬。
姜竹瞳孔猛縮,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那隻手便往回一拽。
他整個人就這麼被從門縫裡拖了回去。
砰!
門被一掌拍上。
鎖舌在極短的距離內獲得了極高的加速度,猛地撞進門框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姜竹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上了牆壁,肩胛骨磕在硬質牆面上,震得他後腦勺也跟著嗡了一聲。
他下意識想往旁邊閃,但對方另一隻手已經撐在了他耳側的牆上,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卡在了對方的臂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