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薛武見姜竹沒回話,放下筷子,又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你放心。」
姜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十分堅定。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薛武臉上。
「我絕對不會像你說的那樣,一定。」
薛武聞言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嘴巴咧開了。
「嘿呀,我當然信你了哥,你的人品我還能信不過麼。」
他轉過頭,沖池安揚了揚下巴。
「是吧池姐姐,我哥的人品好吧。」
「嗯,確實非常不錯呢。」池安輕輕頷首,嘴角的笑意淺淺的。
「嘿嘿,你們都是好人。」
薛武端著飯盒,臉上堆滿了笑,「俗話說好人有好報,你們肯定能活的長長久久。」
其實他想說的是「你們兩個在一起肯定能長長久久的」,但話到嘴邊,舌頭硬生生拐了個彎。
畢竟這倆人還沒確認關係,說那種話太冒失了。
嗯,這麼說應該沒問題吧?
他把飯盒擱在膝蓋上,望著池安,笑得十分開心。
「借你吉言。」
池安輕輕回了一聲,然後忽然站起身,把保溫袋擱在凳子旁邊,雙手交握放在身前。
「你們先吃,我逛一逛。」
說完,她轉過身,沿著畫室中央那條過道慢慢走遠。
「?」
薛武的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他手裡端著飯盒,嘴巴張著,含著一口沒來得及咽下去的飯,目光追著池安的背影一直跟到教室另一端。
不是,他剛才說的那兩句話有什麼問題麼?
他嚼了兩下飯,偷偷瞟了姜竹一眼。
姜竹正低頭看著自己那盒飯,筷子擱在飯盒邊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反正不是在認真吃飯。
薛武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又往池安那邊看了一眼。
怎麼這兩人現在的狀態出奇地一致啊。
一個站窗口,一個站牆角,都不看他,都不說話。
嘖,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夫妻相吧。
算了,想不通。
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
他重新端起飯盒,把筷子往飯里一插,低頭猛扒了兩大口。
嚼著嚼著,注意力就全被嘴裡的味道拽走了。
該說不說,池大小姐那麼好的家境,竟然還能燒出這麼美味的菜餚。
他服了。
這可是男人最高等級的讚美。
薛武一口氣差不多要吃完了,拿筷子在飯盒裡颳了兩下,把最後一口米飯夾進嘴裡。
他心滿意足地放下飯盒,隨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花,轉過頭去看姜竹。
姜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飯盒裡的菜動了一小半就擱下了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盯著遠處那座鐘樓的尖頂發呆。
薛武把紙巾團在掌心裡,往前湊了湊。
「哥,咋啦,咋突然emo了。」
「啊……」
姜竹恍然回過神來,像是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拽了一把,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想起來了點事。」
他把擱在窗台上的飯盒重新端起來,手指握著筷子的位置往上調了調。
薛武提醒道,「吃啊,再不吃涼了。」
「好。」
姜竹夾起一塊紅燒肉,往嘴邊送。
筷子捏得有點偏,肉塊在兩根竹籤之間晃了一下,油亮的湯汁順著肉的邊緣滑下來,蹭過他的褲腿,然後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薛武下意識伸手去掏兜,左邊拍了兩下,空的,右邊拍了兩下,空的。
他的動作僵了一瞬,「擦,忘帶紙了。」
「怎麼了?」
池安的聲音從畫室另一端傳過來。
她剛才正站在牆邊看那些泛黃的學生作品,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指尖虛虛地懸在一幅水粉畫上方,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看到姜竹褲腿上的油漬之後,她沒有猶豫,快步走了過來。
走到姜竹面前的時候,她已經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了一方手帕。
那帕子是純白的,邊角用淺灰色的絲線繡著一隻蜷著尾巴的貓,貓的眼睛是兩點極小的琥珀色繡點,在午後的光線里幾乎看不出來。
帕面的紋理極細密,疊在掌心裡只占了小小一握,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池安在他身前輕輕半蹲下去,手指捏著手帕的一角,另一隻手把垂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手腕微轉,就要往那塊油漬上按。
姜竹的視線還落在那塊油漬上,腦子裡正想著回去用洗潔精搓一下。
然後他剛一抬眸,視野里忽然闖進池安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睫毛微微垂著,嘴唇輕抿,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
姜竹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腳後跟往後一蹬,膝蓋猛地收回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連著往後退了兩步。
動作電光石火,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
他的後背撞上了身後那張畫架的邊緣,畫架晃了一下,架子上夾著的素描紙嘩啦啦地抖了兩聲。
然後他低頭,看見池安舉著帕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隻手就那麼懸在那裡,手腕上還維持著微微內扣的角度,帕子的邊角從她指間垂下來,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靜止了。
姜竹一愣。
他低頭看著自己褲腿上那塊還在反光的油漬,又看了看站在兩步之外的池安,大腦像是忽然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剛才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那不是刻意的,不是他設計好的,就只是純粹的、本能的、未經任何思考的躲避。
可這躲避比任何刻意的動作都更扎眼。
他連忙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幾拍,手指了指褲子上那塊污漬。
「沒事,擦不掉的,回去我洗一下就好了。」
可池安的身體還是僵住了。
她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仰起頭。
目光越過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落在已經退到兩步之外的姜竹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什麼都沒有說。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辨認某個已經不止一次出現過的東西。
「找到了,哎呀,在這個兜裡面。」
薛武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炸開。
他從另一個褲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三兩下拆開包裝,快步走到兩人中間。
他側過身,用自己圓滾滾的身體把池安的視線擋了一下,一邊把紙巾塞進姜竹手裡,一邊彎腰把地上那塊已經沾了灰的紅燒肉用紙裹住撿了起來。
「有紙池小姐,手帕就沒啥必要了。」
薛武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紙團在手心裡攥了攥,直起腰來,轉過頭沖池安笑了一下。
「要不然沾了油漬,回去還要洗,這手帕一看就不便宜,弄髒了多可惜。」
「嗯。」
池安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灌進來的風聲蓋過去。
可她攥著手帕的手指卻收緊了。
帕面繃緊了幾道細細的褶,指節在白色的帕面上攥出一小塊凹下去的印子。
她慢慢收回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將手帕放進懷裡,然後站起身。
站起來的過程中,她的膝蓋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地上蹲得太久,又像是別的什麼原因。
姜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見她站起來的時候,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那裡壓著什麼東西,需要深呼吸才能把它按下去。
她好像誤會了什麼。
可他剛才真的是潛意識的,沒有壞心思。
他只是.......低頭看著一個女性接近自己的下半身,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系統沒有電他,估計也是因為這一點。
這不是刻意的疏遠,就是單純的身體反應,跟被燙了縮手一樣。
要解釋麼?
不。
不需要。
誤會是好事。
他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就讓她以為他在拒絕她,在迴避她,在把她往外推。
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想達到的效果麼?
他應該高興才對。
他彎下腰,把飯盒端起來,擱在窗台上,用薛武塞給他的紙巾按了按褲腿上的油漬。
紙巾很快被油浸透了,他抽了一張新的,繼續按。
而場上還有個真啥也不知道的。
「哥,快吃啦,要不然一會兒菜的味道散不乾淨,副校長可就要發火了。」
薛武把地板擦乾淨,直起腰,又伸手從姜竹手裡接過那幾張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小團。
「他可是一點也接受不了有人在屋子裡吃飯的。」
「上次有個學生在畫室吃了個麵包,他隔著半條走廊就聞著了,追進來罵了十分鐘。」
「我丟外面去。」
說著,薛武攥著那團紙巾,小腿邁的飛快,轉身朝門外走去。
腳步踏在走廊地板上一聲一聲地遠去了。
畫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畫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池安站在窗前,逆著光。
她手裡還攥著那方手帕,指節在帕面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然後她放下了手帕,抬起眼睛,越過那兩張歪歪斜斜的畫架,目光直直地落在姜竹的臉上。
那不是平日裡溫溫柔柔、含著一層薄霧的目光。
那目光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試探著那個裂口的邊緣,看它到底有多深。
「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