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課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老陸站在講台上,雙手撐著講桌邊緣,目光掃過整間教室。
「明天的事,都聽清楚了?」
「清楚了——」底下的回答稀稀拉拉的,拖長了尾音。
「八點,校門口集合,」老陸豎起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誰都不許遲到。」
他頓了頓,把那隻手放下來,語氣比剛才沉了半度。
「還有一件事。明天姜竹的朋友,池安同學,也會去。」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後排有人抬起頭,前排有人把筆擱下了,幾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聚過來,落在老陸臉上。
「啊?她去幹什麼?」
有同學的聲音從中間那排響起來,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困惑。
老陸把手從講桌上收回來,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
「按照姜竹的說法,是想去儘自己的一份力量,獻愛心。」
「哦——」同學們同時發出一聲瞭然的、拖長了尾音的低呼。
池安小姐這麼善良,符合她的作風。
合理。
此時,下面坐著的宋小微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低下頭,手指在課本邊緣蹭了兩下。
老陸的目光在教室里緩緩掃了一圈。
「老師本來是想拒絕的,」他的聲音放慢了,「但是對方的情況,大家也清楚。」
「老師實在是拒絕不了。」
沒有人接話。
窗外的風把樹枝吹得晃了一下,一片半黃的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貼著玻璃滑了一截,被風捲走了。
「話說回來,」老陸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十指交叉,擱在身前,語氣一轉,「鵝村的民風,大家都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池安同學時日無多,要是在村子裡面聽到些風言風語,看到些人間悲劇,免不了一頓傷心。」
他頓了一下。
「所以老師想拜託同學們,請保護池安同學的笑容。」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安靜了大概兩秒。
「沒問題!」
何率的聲音從後排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緊接著,其他幾個男生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此起彼伏的,在教室里盪了好幾圈。
這麼漂亮的姑娘,還有著這樣的情況,他們沒有理由拒絕。
老陸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可是——」韓苓的聲音從中間那排飄過來,尾音往上揚,帶著一絲遲疑,「我們怎麼做啊?」
「問得好。」
老陸轉過身,從講桌上拿起一張紙,抖了抖,舉起來。
那是一張手繪的簡筆俯瞰圖,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處標註都寫得很工整。
「大家請看,這是鵝村的簡筆俯瞰圖。」
他用食指指著圖紙右上角的一個方框。
「這裡是村口。」
然後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截,落在幾個被紅筆圈起來的位置上。
「這幾處,是我從他們村書記那裡拿到的貧困人員名單。」
「事跡一個比一個慘,大多都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成了孤寡老人。」
他抬起眼睛,掃了一圈。
「你們把這些地點記下來,在池安同學前去的路上進行攔截,就說你們去過了。」
他把圖紙放下,目光落在後排某個方向。
「薛武,這事你來掛帥。」
薛武正低著頭在桌洞裡摸什麼東西,聽到自己的名字,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
「沒問題老師!」他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胸膛挺得老高。
「一會兒我會建一個群,明天上午實時播報池安同學的位置。」
「只要她有前往圖中地點的情況,我會立即安排同學們進行攔截。」
「很好。」老陸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揚起。
「那大家放學回家養精蓄銳,以待明天。」
「是!」
這一次的回答比剛才整齊得多,二十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把教室里的空氣震得嗡嗡響。
老陸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課本,把那張簡筆圖夾進去,夾得整整齊齊。
「下課。」
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有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有人趴回桌上繼續補覺,有人湊到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薛武轉頭看向同桌韓苓,掏出手機。
「快快快,把你拉進群,明天你是主力。」
韓苓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掏出了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然後頓住了。
「池安她......真的沒幾天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薛武能聽見。
薛武的手指在屏幕上也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點了點頭。
「嗯。」
韓苓的嘴唇抿了一下,低下頭,拇指繼續在屏幕上劃。
「知道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把樹枝吹得左右搖擺。
最後幾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在風裡打著旋,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