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還沒亮透,姜竹就睜開了眼。
不是鬧鐘叫的,是他自己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灰白色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的行李箱旁邊,像一條細細的緞帶。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兩秒,然後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今天必須贏!
他趿拉著拖鞋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水壓不穩,水流先是細得跟線似的,然後猛地一衝,濺了他一手。
他接了一捧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把最後一點睡意也沖走了。
洗完臉,他又接了水認認真真地刷了牙,把舌頭也颳了一遍。
毛巾是濕的,掛在窗台上晾了一夜,摸著有點潮,他展開來擦了把臉,掛回去的時候順手把皺褶扯平了。
走進臥室換衣服,校服掛在衣架上,昨天下午回來就洗了,晾了一晚上已經干透了。
他把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口貼著下巴,又在鏡子前站了兩秒,把衣領翻好。
姜竹站在鏡子前,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胸腔里那口氣被吐得乾乾淨淨,像是把昨天之前所有的失敗都從肺里擠了出去。
行,狀態拉滿了。
他轉身推開臥室門,穿過客廳,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
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鎖舌彈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他把門拉開。
樓道里的聲控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澆在牆皮脫落的牆壁上。
「嘎——」
頭頂傳來一聲嘶啞的尖叫。
姜竹猛地抬起頭。
單元門外,電線桿子上那幾隻烏鴉還是老位置,左邊三四隻,右邊一隻。
右邊的這位今天格外亢奮,翅膀半張著,在枝頭蹦了兩下,扯著嗓子又嚎了一聲,那動靜像有人拿砂紙在玻璃上來回蹭。
他斜了那隻鳥一眼,嘴角冷冷一笑。
叫!
沒用的東西,今天你再怎麼叫,也晦氣不到老子頭上。
他收回目光,腳步穩穩地踩在水泥台階上,一聲不吭地下了樓。
單元門口,薛武正蹲在台階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書包只掛了一邊肩膀,另一邊的帶子垂在身側晃來晃去。
他手裡攥著手機,兩隻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哥!」薛武站起來,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動作很是迅速。
「走?」
姜竹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巷子口走,晨風從巷子深處灌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
姜竹縮了縮脖子,順手把系統界面調了出來,光幕在眼前無聲地鋪開,每日一抽的輪盤緩緩浮現。
反正不抽白不抽,就算抽到什麼垃圾天賦,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他心念一動,輪盤開始轉動。
卡片一張接一張地翻過去,白光閃了幾下,最後停住。
【李真,數學,1.4,白色】
姜竹面無表情地把卡片收進牌庫。
意料之中。
這破系統學誰不好學TX,次次保底。
他關掉光幕,把手插進兜里,加快了腳步跟上薛武。
公交車已經在站牌前停著了,車門敞著,發動機嗡嗡地響,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薛武挨著窗戶,屁股剛沾上椅子就把手機掏了出來。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著名,一條接一條地看消息,偶爾點開一個對話框打幾個字,又切到另一個群。
平常在車上總要拉著姜竹東拉西扯的人,今天一句話都沒有。
姜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薛武盯著屏幕,眉頭微微擰著,嘴巴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聊天,倒像是在看什麼要緊的通知。
戀愛了?
不應該,戀愛的話除了猛猛打字,嘴角應該還會往上翹。
可薛武這表情,嘴角往下撇著,看著倒像是嚴陣以待。
那種等著看什麼東西出現、隨時準備動手的緊繃。
做什麼屌事被他媽媽發現了?
有可能。
但姜竹懶得問,他現在腦子裡也裝著自己的事,沒空操心別人的。
他把頭轉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
行道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掠過車窗,路燈的杆子一根接一根地退到身後。
一千萬吶,到帳之後先幹什麼呢?
債務肯定要還的,那些催債的把原主逼得撞了牆,但他不能欠著,不是給他們還,是給自己還。
還完了債,剩下的錢夠他在這座城市裡活得很滋潤了。
上班?
上個蛋的班,直接辭職。
哦不對,得先跟徐麗打個招呼,人家破例把他留下了,不能一聲不吭就走。
辭職之後呢......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翹了起來。
洗腳。
必須洗腳。
就去不正規的!正規的直接轉頭就走。
他要從下午泡到晚上,從晚上泡到第二天早晨。
技師換一個叫一個,叫一個換一個,點最貴的套餐,開最貴的酒。
終於也能輪到他說換一批了,想想就爽啊。
「哥,到了。」薛武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把他從洗腳城的美夢裡一把拽了出來。
姜竹猛地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車窗外的校門口已經能看到人影了,三三兩兩的學生背著書包往裡走,鐵柵欄門敞著,門衛室旁邊站著一群人。
他下意識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
嘖,幻想的時候時間過的真快。
兩個人下了車,姜竹腳剛踩上人行道,目光就朝門衛室那邊掃了過去。池安已經到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淺杏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還是那樣柔順地披散著,耳後別著一枚極小的珍珠髮夾,在晨光里反著一圈溫潤的光。
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不大,方方正正的,看不出裡面裝著什麼。
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走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她也不在意,目光一直落在校門裡面那條主路上。
看到姜竹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姜竹走過去,薛武跟在後面。
「早。」姜竹在她面前站定。
「早。」池安把紙袋往上提了提,「吃早飯了沒有?」
「沒。」姜竹很誠實地搖了搖頭,眼睛瞟了一眼那個紙袋。
池安把紙袋遞過來,姜竹伸手接過,低頭往裡面瞄了一眼。
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用保鮮膜包著,旁邊還有一盒牛奶,也是溫的。
「路上買的?」他問。
「早上做的。」池安把手收回去,手指在袖口上輕輕蹭了一下,「怕你來不及吃早飯。」
薛武站在姜竹身後,伸長了脖子往紙袋裡瞟了一眼,然後默默地把頭縮了回去,把自己的臉藏到姜竹肩膀後面。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下池安那張帶著淺笑的臉,又移開了。
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就……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把那口氣壓到最底下,臉上重新堆出一個笑。
「池姐姐,今天辛苦你了,跟著我們下鄉。」
「不辛苦。」
池安搖了搖頭,目光從薛武臉上移到姜竹臉上,「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校門口旁邊,人群已經聚得差不多了。
高三十九班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麵包。
老陸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深藍色的夾克衫,手裡舉著手機貼在耳朵邊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嚴肅還是不耐煩,嘴唇一張一合的,聲音隔得遠聽不清。
姜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後移開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看了就看了的目光,是那種......
你明明覺得對方在看你,但一轉頭,對方已經把頭扭過去了,假裝在看別的東西。
那種目光從好幾個方向同時投過來,落在姜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
什麼情況?
姜竹皺了一下眉,往旁邊看了一眼。
薛武正低著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著名,沒注意到他。
他又看了看池安,池安正仰著頭看校門口那棵老槐樹,樹冠在風裡沙沙地響,也沒注意到。
算了,管他呢。
估計是因為池安。
他收回目光,把紙袋裡的三明治掏出來,剝開保鮮膜咬了一口。
人群中,何率站在最邊上,後背靠著鐵柵欄,雙臂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從老陸身上移到姜竹身上,又從姜竹身上移到池安身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旁邊的男生湊過來,壓低聲音:「班長,咱們……」
「別急。」何率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目光還落在池安身上,「等老陸安排。」
男生點了點頭,退回去了。
人群的另一邊,韓苓和宋小微站在一起。
韓苓一隻手搭在宋小微的肩膀上,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上閃著薛武剛發來的消息。
她看完了,把屏幕按滅,把手機揣進兜里,轉過頭看了宋小微一眼。
宋小微正低著頭,手指在書包帶上無意識地搓著。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姜竹身上,也沒有落在池安身上,落在自己腳尖前面那塊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微。」韓苓輕輕地喊了一聲。
「嗯?」宋小微抬起頭。
「沒事。」韓苓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回來,「就是提醒你,一會兒上車別擠。」
「哦。」宋小微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了。
韓苓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池安正側著頭跟姜竹說什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襯得幾乎透明。
韓苓看了兩秒,收回目光,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班裡那個嘴碎的女同學在群里說的話。
「那個池安,家裡那麼有錢,還跟著咱們去下鄉,裝什麼啊。」
說這話的人當時大概是覺得群里都是自己人,隨口吐個槽。
但韓苓不這麼覺得。
有錢就應該跋扈?就應該尖酸刻薄?愚蠢短視?
豐厚的家底,充沛的資源,這些所帶來的,是置身於眾生之上的寬闊眼界,是集優良於一身的教養與格局。
書裡面有太多成語是形容他們的了,談吐不凡,從容睿智。
用大白話來講,他們是聰明人,真正的聰明人。
而既然他們是真正的聰明人,自然明白,怎麼讓自己的後代也變成聰明人。
韓苓收回思緒,把目光從池安身上移開,落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上。
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幾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飄遠了。
八點整。
校門口的人群從剛才的熙熙攘攘一下子安靜下來。
學生們三三兩兩的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高三十九班的人。
老陸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揣進兜里,轉過身面朝人群,清了清嗓子。
「車馬上到,到了就上車,別磨蹭。」
話音剛落,一輛大巴車從街角拐了過來。
車身是深藍色的,側面印著一行白色的字,車牌號在晨光里反著光。
車子在校門口停下來,車門打開,氣閥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響。
「上車!」老陸一揮手,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人群動了起來。
何率第一個邁步,大步流星地上了車,在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下。
其他人跟著魚貫而入,腳步聲在車廂里咚咚咚地響著,有人占了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擱在膝蓋上,掏出手機插上耳機。
五十五座的大巴車,全班五十二個人,坐得松松垮垮的,空了好幾排。
姜竹最後一個上車,池安跟在他身後。
他的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後排靠窗的位置還空著幾個。
他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池安跟著他,兩個人在最後一排坐下來。
薛武本來想跟著,腳都邁出去半步了,看到韓苓在第三排沖他使了個眼色。
他頓了一下,收回腳步,在韓苓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了。
老陸最後一個上車。
他站在司機旁邊,一隻手扶著椅背,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來,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面朝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