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到了村里,兩個人一組,幹活的時候多拍點照片視頻,回來我要檢查。」
老陸的聲音在車廂里響起來,隔著過道從前面傳到後面,「本地電視台也會來人,有一個攝像組會一直跟著咱們學生。」
「班長,你領幾個人專門應付他們,別讓人家拍到不該拍的東西。」
何率從前排回過頭來,沖老陸點了一下頭。
老陸繼續往下說,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哪戶人家條件比較差,我把圖發到班級群裡面了,你們看著去。」
「完事之後在群里知會一聲,別去重複了。」
「當然我和主任也會跟著,你們可以偷會兒懶,但眼睛靈光一點,看著點人,別讓人拍下來。拍下來有你好看的。」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票,舉起來晃了晃,票子在車廂的燈光下反著白晃晃的光:「這是票,一會兒一人一張。」
「看到哪家條件不好,把票留下,憑藉這張票可以去村委會領米麵糧油。知道了麼?」
「知道了!」車廂里的回答參差不齊。
老陸把票收回去,塞進夾克衫的內兜里,拍了拍,然後扶著椅背在司機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大巴車駛出市區,窗外的街景從高樓變成了矮樓,從矮樓變成了農田。
田裡的麥苗剛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綠色鋪到天邊,風把麥浪吹得一層一層地翻。
姜竹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池安。
她正偏著頭看窗外,晨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得入了神,目光跟著窗外那片麥浪一直往遠處走,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看什麼呢?」姜竹問。
「麥子。」池安的目光沒有收回來,「我第一次見這麼大片的地。」
「城裡人。」姜竹笑了一聲,把頭轉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晃了四十多分鐘,從柏油路拐上水泥路,又從水泥路拐上土路,顛簸得越來越厲害。
姜竹被顛醒了,睜開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車窗外已經能看到村落的輪廓了,灰撲撲的房屋擠在一起,屋頂的瓦片在晨光里反著暗沉沉的光。
大巴車在村口的牌樓前面停下來。
車門打開,老陸第一個下了車,站在車門口等學生們一個一個地下來。
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柴火味混著牲口棚的膻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剛出鍋的早飯的香氣。
村口的主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幾個大媽提著籃子從菜市場方向過來,籃子裡裝著綠油油的青菜和幾根大蔥。
遠處傳來一陣吆喝聲,聲音拖得很長,聽不清在喊什麼。
姜竹從車上跳下來,腳踩在水泥路面上,跺了跺,把鞋底的土震掉。
池安跟在他身後下了車,站在他旁邊,目光在村里四處打量著。
「今天正好是集。」老陸站在人群前面,朝主街的方向指了指,「街上人多,大家注意安全,別走散了。」
姜竹順著老陸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主街兩側果然擺滿了攤位。
賣菜的、賣肉的、賣衣服的、賣雜貨的,一個挨一個,遮陽棚的顏色五花八門,紅的藍的綠的,擠在一起。
空氣里飄過來的味道更濃了,油炸糕的甜味混著滷肉的咸香,還有蔥花熗鍋的焦香味,一層一層地往鼻子裡鑽。
他早晨只吃了一個三明治,這會兒胃裡已經開始叫了。
姜竹收回目光,側過頭看了池安一眼:「咱們走?」
池安點了點頭。
姜竹掏出手機,點開老陸發在群里的那張圖。
紅色的圈標了好幾個位置,分散在村子的不同方向,他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朝村裡面揚了揚下巴。
「往裡面走走,後面的幾個咱們去看看,前面的讓給他們。」
池安沒有異議,兩個人並肩沿著主街往裡走。
薛武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攥著手機,目光追著姜竹的背影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他們往裡面走了。」
消息發出去,群里的回覆幾乎是秒到。
「收到。」*3
薛武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主街上的攤位比村口還密集,兩側的遮陽棚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只夠兩三個人並排走。
人擠人,肩膀碰肩膀,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招呼客人,聲音此起彼伏的,吵成一片。
姜竹走在前面,池安跟在他身側。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池安要稍微加快一點才能跟上。
一邊走著,他的目光一直在左右掃。
他在注意其他同學們的位置,好方便他一會甩開眾人。
嗯?
姜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沒有。
他往左右又掃了一圈,確實沒有。
周圍全是生面孔,一個自己班的同學都沒看到。
不應該啊,他和池安並不是最開始走的,而且走的速度也不快,怎麼可能只是扎進來之後,就一個熟人都看不見了。
難道都去前面幾家了,還是說在後面還沒跟上來的隊伍里?
算了,管他呢。
這樣更好,還省去他一個步驟。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幾步,鼻子忽然抽動了一下。
一股甜絲絲的香氣從前面的攤位飄過來。
他順著香氣看過去,右手邊正是一個糕點攤位。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也在看他們兩個。
攤位上擺著幾個大大的竹盤,只是糕點還剩下零星一兩個。
那糕點手心大小,上面鑲著一顆紅色的金棗,棗子下面的印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福」字。
攤主抬起頭,正好對上姜竹的目光,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俊男美女,看過來看過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商販特有的熱情,「此乃合意糕,咱們鵝村的特產,別的地方吃不到!」
姜竹放慢了腳步,在攤位前停下來。
池安也跟著停下來,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那排糕點上。
「這特產取『二人合一,稱心合意』之美寓。」
攤主一邊說,一邊從竹盤上拿起一塊糕點,托在掌心裡舉到兩個人面前,「長方形,手心大小,上面鑲一顆金棗,下面福字印花。」
「您二位看看,這做工,這賣相,別的地兒找不著!」
姜竹的目光落在那塊糕點上。
糕點整體分為兩層,上面一層瑩潤剔透的,泛著淡紅色的光,看著像是梅子凍,下面一層是白色的,應該是發糕。
他把糕點接過來,在手裡翻了一下,掂了掂份量,又湊近聞了聞。
「我們這兒啊,結婚必須吃這個。」
攤主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誰要是不吃,婚後可不幸福。」
「切。」
姜竹笑了一聲,把糕點放回竹盤上,「按你這說法,吃了就能幸福?」
「封建迷信不可取哦。」
攤主也不惱,嘿嘿一笑,把那塊糕點重新碼整齊:「吉利嘛,誰跟這倆字過不去?」
姜竹點了點頭:「也是。」
他掃了一眼竹盤上,這糕點就還剩下仨。
「所以,怎麼賣?」
攤主嘿嘿一笑,「六塊錢仨。」
姜竹點點頭,「那給我來倆。」
「好嘞!」攤主麻利地從竹盤上拿起兩塊糕點,正要往紙袋裡裝,「五塊。」
聞言,姜竹正要掃碼的手指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攤主,又低頭看了看那兩塊糕點,又抬起頭。
「等會兒?三塊不是六塊?」
「對啊。」攤主點了點頭,表情理所當然,「倆五塊。」
「你!」
姜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盯著攤主看了兩秒,然後嘴角扯了一下。
「好吧好吧,給我來仨。」
雖然他就倆人,但畢竟只多一塊錢嘛,有錢不賺王八蛋。
他買兩塊的話,一塊是兩塊五,買三塊,那豈不是一塊兩塊了。
嘿嘿,他這算是省了一塊。
「好嘞!」攤主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手上的動作快了起來,從竹盤上又拿起一塊,三塊糕點整整齊齊地碼進紙袋裡,遞過來。
姜竹接過紙袋,掃碼付了款。
六塊錢。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從紙袋裡拿出一塊糕點遞給池安,又從裡面拿出一塊自己咬了一口。
味道還行,算不上多驚艷。
上面那層梅子凍酸酸甜甜的,下面的發糕鬆軟但有點干,嚼起來不夠潤。
但總的來說不算難吃,至少比他做的菜強得多。
他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正準備再拿一塊,餘光忽然掃到攤位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頭,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鞋面上沾著干泥巴。
他站在攤位旁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正看著空空如也的竹盤發愣。
「老宋頭啊。」攤主顯然認識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熟稔的隨意,「沒啦,今天賣得快。」
老頭「哦」了一聲,脖子縮回去了,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轉身要走。
「等會兒。」姜竹的聲音從後面追過去。
老頭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
姜竹低下頭,從紙袋裡拿出最後一塊糕點,走過去塞進老頭手裡。
糕點的包裝紙還熱著,貼在老頭粗糙的手掌上。
「給您。」
老頭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糕點,又抬起頭看著姜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擠出幾個字:「謝……謝謝啊。」
「沒事。」姜竹把手往兜里一插,轉身走回攤位前。
老頭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糕點看了兩秒,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糕點揣進棉襖的兜里,轉過身,朝村口的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水泥路上,沙沙的響,越走越遠,最後拐進一條巷子裡,不見了。
池安站在攤位旁邊,手裡還托著那塊沒咬過的合意糕,目光落在老頭消失的方向,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姜竹沒注意到她在看自己。
他已經轉過身,繼續沿著主街往裡面走了,步子邁得很大,校服的下擺在風裡晃了一下。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面的攤位漸漸稀疏了,遮陽棚一頂一頂地往後撤,頭頂的天空重新露了出來。
姜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第一個紅圈的位置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拐個彎就到。
他加快腳步,拐進巷子。
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大截,兩側是灰撲撲的磚牆,牆頭上長著枯草。
巷子不深,走十幾步就能看到盡頭那扇木門,門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
姜竹正要邁步走過去,一個人影忽然從巷子另一頭閃了出來。
「姜竹!」
他腳步頓住,抬起頭。
一個男生站在巷子正中間,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是同班的張銳,住在後排,平常不怎麼說話,上課多半時間在睡覺,成績中等偏下,存在感不高。
「這邊我們準備去了,你換個地方吧。」
張銳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不是商量的口吻。
姜竹愣了一下。
他往張銳身後看了一眼,巷子盡頭那扇木門外確實還站著兩個人,也是一班的,正蹲在地上等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慢了沒招,人家先到的。
他點了點頭,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在半空中擺了一下。
「行,你們去。」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不是,什麼情況?
他不就停了一小會兒嗎,買了塊糕點的功夫,這幫人怎麼走這麼快?
他皺著眉,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地圖,又看了一眼。
後面的紅圈還有好幾個,不至於都被占了吧?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加快腳步,朝下一個紅圈的位置走去。
池安跟在他身後,她的目光從姜竹的後背移到巷子兩側的磚牆上,又從磚牆上移到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上,然後收回來,落回姜竹的校服上。
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