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站在巷子口,目送姜竹的背影拐過街角,消失在灰撲撲的磚牆後面。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了兩下,點開一個對話框。
「地點1已成功攔截。」
消息發出去,對面幾乎是秒回。
「乾的漂亮,1組。」
不遠處的巷口,薛武靠在一棵老槐樹後面,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手裡攥著手機。
韓苓站在他旁邊,踮著腳往巷子裡張望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壓低聲音:「他們往地點2那條街走了。」
薛武低下頭,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著,一邊打字一邊說。
「2組,準備從另外一邊跟過去,速度要快,對方要到地點2的那條街了,跟上去,攔住他。」
消息發出去,他抬起頭,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沖韓苓揚了揚下巴。
「走,跟過去看看。」
兩個人從槐樹後面閃出來,貼著牆根快步往前走。
姜竹走在主街上,步子邁得比剛才大了不少。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地點2就在前面那條岔路里,從這兒拐過去,走不了幾步就到。
距離地點1很近,他剛才走過去也就花了兩三分鐘。
這一戶總不至於也被占了吧?
他這麼想著,腳步加快了幾分,拐進岔路。
巷子比剛才那條寬一些,兩側的院門有新有舊,有的門把手上還繫著紅布條,被風吹得輕輕晃。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院門,落在巷子深處。
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巷子盡頭那一戶人家的門口,站著兩個人。
對方穿著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書包只掛了一邊肩膀。
一男一女,正蹲在門檻旁邊,低頭看著手機。
聽到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看到是姜竹,那個男生抬起手,手掌朝外,在身前擺了一下。
那手勢的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換一個。
姜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還有人?
特麼的,不應該吧,他的行進速度已經很快很快了,這怎麼還能有人趕在他前面呢。
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但還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姜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行吧。」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
沒事,還有兩個。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加快腳步往第三個紅圈的位置走去。
第三個紅圈在主街的另一頭,要穿過整個集市。
他走得很快,池安跟在他身側,腳步也不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人群里穿行,肩膀不時碰到兩側的攤位。
走到主街盡頭,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牆頭長滿了枯草,乾枯的莖稈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走到巷子中間那戶人家的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
同樣也是校服,背著書包,此刻正在低頭看手機。
那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姜竹,嘴角扯了一下,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朝巷子外面指了指。
姜竹站在那兒,盯著那個人看了兩秒。
講實話,這裡有人,他竟然一點也沒感覺有意外。
甚至反而沒人的話,他可能有些意外。
但這總歸代表不了什麼,而且他也說不了什麼。
想著,姜竹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
去第四個看看,雖然大機率也會有人在那裡等著他。
他把地圖放大,確認了位置,把手機揣回兜里,加快腳步。
第四個紅圈在村子的最北邊,從主街穿過去,走過一條土路,再拐兩個彎。
他走到那兒的時候,已經能聽到自己喘氣的聲音了。
那戶人家的門口。
果不其然站著兩個人,依舊是他的好同學們。
兩個人聽到腳步聲,二人同時看過來。
看到是姜竹,其中一個抬起手,手掌朝外,在身前擺了一下。
動作和張銳剛才做的如出一轍,像是排練過的。
姜竹站在巷子中間,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又看了看門口那兩個人。
他的手插在兜里,攥了攥,又鬆開了。
不是!這幫魂淡在幹嘛!
尼瑪群眾里有壞仁啊!
他好不容易想好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怎麼次次都有人關照他。
薛武!!!
姜竹轉過身,走了幾步,在牆根下面停下來。
池安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問。
姜竹深吸一口氣,從兜里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點開通訊錄......
他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嘟——嘟——嘟——
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了。
「餵?咋啦哥?」薛武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子輕快的、毫不知情的調子,「你在哪呢?我在老鄉家幫忙呢。」
「咋啦?」
姜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後背靠著牆,目光落在對面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上。
「沒事,問問,正好我也到老鄉家了。」
姜竹嘆了口氣,語氣低沉中帶著可惜,「哎,這家可慘了,兒媳婦跟人跑了,兒子跳了,位置在興東路三十五號。」
「啊!?」薛武一聽這話瞬間慌了,語氣中帶著驚詫。
「不是說——」
姜竹嘴角一揚,引導道,「不是說啥?」
「......」
薛武遲疑了一小會,但他的反應很快,立即回答道,「不是說...剛剛下車麼,哥你都走這麼遠了。」
嘖,算你小子能圓。
姜竹回答的很隨意,「行,我也就打電話問問你,好了沒事了。」
「哦,行。」
姜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拇指懸在掛斷鍵上,停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
屏幕暗了。
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撇了撇嘴。
碼垛,就知道是這個狗東西。
又在壞他好事。
薛武!竟敢阻止你的兄弟成為千萬富翁!
好了,你不仁休怪他不義。
看他一招搗毀敵軍指揮中樞。
姜竹把手機重新點亮,退出通訊錄,點開地圖。
他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屏幕跳出來一個結果——薛武家婚介所的地址和電話。
他把那串號碼複製下來,退出地圖,點開撥號鍵盤,粘貼,按下撥出鍵。
嘟——嘟——嘟——
「餵?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幹練和爽利。
「阿姨,我姜竹啊!」
「喲呵!」薛武母親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半度,帶著意外,「咋啦,現在你們不是在上課麼?」
姜竹的嘴角勾了起來。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從剛才的急促變成了一種慢悠悠的、帶著嘆息的調子。
「阿姨啊,我們現在沒在學校。」
「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一沉,「你們——」
「別,您別著急。」
姜竹截住了她的話頭,語氣放得又輕又緩,「我們班都出來了,有課外活動。」
「哦。」薛武母親的聲音鬆了下來,「那怎麼了,有事找我?」
「哎,阿姨啊。」姜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拖得很長,尾音往下墜,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家情況您也知道,自從變成一個人之後,才發現原先從未在意的東西竟然如此珍貴。」
他頓了一下。
「其中就包括母愛。這一點上您對薛武的母愛,每次想起來都讓我感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薛武母親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真切的、被觸動了柔軟。
「孩子,薛武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
「哎,可不是麼。」姜竹又嘆了口氣。
他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對面那扇木門門板上的一道裂紋上,那道裂紋從門板上方一直延伸到下方,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所以啊,阿姨,薛武有些事情上,我是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啊。」
「你說。」薛武母親的語氣瞬間變了,從剛才的柔軟變成了一種緊繃的、帶著警覺的嚴厲,「你放心,阿姨給你打掩護,絕對不會說是你說的。」
「那我就說了。」
姜竹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關於我們今天的課外活動,是前幾天就定好的,而且昨天還發了簽字單。」
「當然,您肯定是沒收到的。」
他故意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因為,薛武呀,他是找別人代簽的。」
「而且是慣犯了喲。」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薛武母親的聲音炸開了。
「什麼!!!」
那兩個字從聽筒里衝出來,震得姜竹把手機往旁邊挪了半寸。
「要不說高一的時候隔一會兒一簽字,到了後面直接沒有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好了姜竹,算你大功一件,等哪天來了阿姨請你吃飯。」
「好了,我給那死孩子打電話去。」
姜竹嘴角翹了一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屏幕上的通話計時還在跳,他按下了掛斷鍵。
「你剛才在給誰打電話?」
池安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絲好奇。
姜竹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過身看著她。
「薛武媽媽。」
「啊?」池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告狀了?」
「不是告狀。」姜竹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在身前擺了擺,「是仗義執言好不好。」
池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是柔和的。
「所以剛才那些人——」
「他們怕你沒見過這些東西,所以才攔著咱們。」姜竹把手插回兜里,語氣隨意。
「所以你才...嗯,仗義執言?」
「也能叫棄暗投明。」姜竹截住了她的話頭,「走,咱們去下一個地點。」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池安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快不慢,嘴角還帶著剛才那點弧度。
姜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
接下來,就能帶著池安直接去那戶人家了。
姜竹順著主街往回走了一段,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牆頭長滿了枯草,乾枯的莖稈在風裡輕輕晃著,發出一陣細細的沙沙聲。
他走到巷子盡頭,站定。
池安站在他身後,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那扇歪了的木門上。
「裡面有人麼?」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應該是有。」姜竹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在那扇歪了的門板上推了一下。
門軸發出一聲嘶啞的摩擦聲,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和昨天一樣,門開了一條縫,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姜竹隨口解釋了一句,「我看圖上標著這裡,既然標了那就代表有人。」
他側身擠了進去,池安跟在他身後。
他們穿過門洞,站在院子裡。
池安的目光從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掃過去,最後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門上。
「真的有人麼?」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確定。
「應該是有的。」姜竹站在院子中央,腳下踩著乾枯的草莖,碎屑嵌進鞋底的紋路里。
「說是一個瘋了的女人。」
他頓了一下。
「他也說不準,畢竟有可能出去了不是麼。」
他的話音剛落,屋子裡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人在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什麼。
姜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門上。
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暗的光,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然後,那扇門猛地被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來。
一個人影從門洞裡沖了出來。
姜竹的呼吸頓了一瞬。
那是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厚厚的臃腫衣物,灰撲撲的棉襖裹了好幾層,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整個人像一捆被隨意綑紮的舊衣物堆在那裡。
頭髮披散著,又長又亂,乾枯的髮絲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渾濁的,瞳孔渙散,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她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里嵌著黑色的泥垢。
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了太久的、落滿了灰的雕塑。
然後她動了。
她朝姜竹的方向走過來。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碾過院子裡的枯草和碎屑,發出一連串細碎的沙沙聲。
她越走越近,頭髮在風裡晃著,遮住臉的那幾縷被吹開又落回去,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
姜竹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雖然有些髒,雖然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雖然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依舊可以看出來,這張臉曾經很美。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巴的輪廓。
美人在骨不在皮,古話說的確實有道理。
可問題是,能看出來歸能看出來,那特麼也是曾經啊。
現在——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她走得越來越近,近到姜竹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陳舊的、混著潮濕和霉味的、屬於久無人居的老屋的氣息。
「你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喉嚨里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嘶嘶的氣音。
但她說的很確定。
不是疑問,不是試探。
就是確定。
好像她等這個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姜竹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了地面上,一步都邁不動。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看著她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越來越清晰,看著那隻渾濁的眼睛裡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後背繃得筆直,手指在褲兜里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池安站在他身側,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張越來越近的臉上,瞳孔微微縮著,嘴唇抿成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