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的後背猛地繃緊了。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一隻手伸到身側,護在池安身前,手指張開,掌心朝外。
那女人還在往前走。
對方腳步不快,鞋底碾過院子裡的枯草和碎屑,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嘴裡念叨著「你來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眼珠子直直地釘在姜竹身上,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姜竹護著池安往後退,腳跟磕在院門門檻上,正要側身擠出去......
女人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站在院子正中央,離姜竹只有四五步遠,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掐住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雙枯槁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捂住自己的臉,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垢。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里發出含混的、破碎的音節,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不要——」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顫音,「你不要來了。」
然後她猛地轉過身。
動作快得不像她這個年紀、這種狀態的人能做出來的。
棉襖的下擺在風裡甩了一下,她幾乎是跑著沖回了屋裡,腳踩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掌撐在門框上,又撐住了。
砰。
門關上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從牆頭枯草間穿過的沙沙聲。
姜竹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護在池安身前的姿勢,手指微微張著,整個人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塑。
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這是什麼劇情發展,他怎麼理解不了呢。
剛才那一下,對方是把他當成誰了?
她前夫?
不應該啊。
如果他和那個男人長得很像,對方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應該有反應,不會走到一半才突然停住。
那是什麼東西勾起了她的回憶?
嗯,有可能。
姜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校服。
深藍色的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口貼著下巴。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明白了。
校園。
那個男人和她相識的地方,是在校園裡。
校園是唯一一個能讓階級差異被暫時擱置的地方。
在那個圍牆裡面,穿同樣校服、坐同樣課桌、考同樣卷子的時候,富家小姐和窮小子之間的距離,會被那條白色的校服線拉得無限近。
那時候的他在她眼裡,大概不是後來那個處心積慮的騙子,只是一個普通的、乾淨的、會對著她笑的男孩。
所以她一開始會走過來。
那身校服讓她想起來的,是初見時的他,是那個她以為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可走到一半,她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那個人。
臉不對,年紀不對,哪裡都不對。
那些後來發生的事情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把初見時的那點光亮吞得乾乾淨淨。
所以她跑了。
姜竹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慢慢蜷起來。
這就是相信愛情的後果麼。
可憐吶。
別說,池安怎麼想的他不知道。
但只憑現在這個情況,他都有些難受了,當真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啊。
「她怎麼了?」
池安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她從姜竹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眉頭輕輕蹙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屋裡的人。
姜竹搖了搖頭,把校服拉鏈往下拉了半寸,又把袖子從肩膀上褪下來,三兩下把外套脫了,掛在了最外面的門洞裡面。
「可能是我這身校服讓她想起了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扇門上。
「進去看看?」
池安輕輕點了點頭。
兩個人穿過院子,走到門前。
姜竹側過身,伸出手,指尖搭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門往裡面開了一道縫。
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側過頭看了池安一眼。
池安微微頷首。
姜竹推開門,邁過門檻。
屋子裡的光線比院子裡暗得多,只有一扇小窗,窗戶用硬紙板糊了大半,只剩上面一窄條透光。
陽光從那條縫隙里擠進來,在泥土地面上落下一道細細的、灰白色的光帶。
屋子比想像中乾淨。
不是那種一塵不染的乾淨,是有人收拾過的乾淨。
地面掃過,掃帚的紋路還看得見,牆角沒有蛛網,灶台上沒有積灰。
灶台上擺著幾個塑膠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姜竹走近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
蘋果,橘子,幾根蔫了的香蕉。
旁邊還有幾個袋裝的麵包和方便麵,包裝袋上印著超市的價簽,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日期。
池安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幾袋東西上。
她看了很久。
那些塑膠袋裡的東西,蘋果的表面已經有了皺褶,香蕉的皮上長出了褐色的斑點,麵包的保質期已經過了,包裝袋微微鼓著,像是裡面的空氣在慢慢發酵。
一個人。
一個人住在這裡,一個人吃這些東西,一個人守著這間屋子,從白天等到黑夜,從黑夜等到白天。
池安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指節慢慢收攏,又鬆開了。
「她一定很孤獨吧。」
姜竹的目光從灶台上移開,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灶台旁邊堆著幾箱礦泉水,箱子摞得不整齊,最上面那箱歪著,隨時要倒的樣子。
牆角放著一台小小的電視機,屏幕上落了一層灰,電源線被拔了,插頭垂在桌沿下面晃著。
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但都透著一股湊合的味道。
明顯的,時不時的有人會來。
姜竹收回目光,在心裡把這句話轉了一圈。
村口那老太太說的沒錯,這裡確實定期有人來收拾。
灶台上的灰擦過,地面掃過,東西擺過。
但也就是來過了而已。
塑膠袋裡的水果壞了也不換,麵包過期了也不扔,東西摞在那兒,像完成任務一樣,放下就走。
不那麼用心,但又不能說完全沒管。
姜竹的目光落在灶台邊緣那幾道沒擦乾淨的油漬上,又移到牆角那台落灰的電視機上,最後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邊。
由此可見,那男人並沒有讓她自生自滅。
至少還活著,有人送東西,有人收拾屋子,沒有被徹底遺忘在那個角落裡。
他想起那個律師說的話。
「我的當事人在事發之後,把那個姑娘接回了自己老家,將其安置在了祖宅裡面,一直僱人照顧著。」
所以是愧疚麼?
姜竹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找到答案。
他的目光越過灶台,落在屋子最裡面那扇門上。
門關著。
和外面那扇一樣,木頭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門板上有一道裂紋從上方一直延伸到下方。
姜竹走過去,站到門前。
他抬起手,指尖搭在門板上,正要推——
「別過來!」
裡面傳出來的聲音又尖又啞,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震得門板都在顫。
姜竹的手指頓住了,停在門板上,沒有往裡推,也沒有收回來。
「我來吧。」
池安的聲音從身側傳過來。
她走到姜竹旁邊,伸出手,輕輕握住門把手,往下壓了一下,然後慢慢推開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門往裡面開了半扇。
她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微微側過身子,讓屋裡的光能照到她臉上。
「不要怕。」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你不想看到的人已經走了。」
安靜。
屋子裡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炕上,被子鼓鼓囊囊地堆著,被子底下的人在發抖。
被面是碎花的,洗得發白,邊角有幾處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池安沒有催,就那麼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底下的人動了。
先是露出一條縫,很窄,只夠一隻眼睛從裡面看出去。
那隻眼睛渾濁的,瞳孔渙散,在池安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後的姜竹身上,然後定住了。
姜竹站在池安身後半步的位置,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
那隻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被子被掀開了一個角。
女人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頭髮還是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裡,那種剛才見到姜竹時的恐懼已經退了大半。
她看著姜竹,嘴唇翕動了兩下。
「你們……幹什麼的?」
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平靜了一些,字與字之間有了停頓,不再是那種含混的、破碎的音節。
「我們是來照顧你的。」
池安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著,「下來吧?」
那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離女人還有一段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夠她夠得到,又不會讓她覺得被侵犯。
女人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
然後她的身體猛地往後縮了一下,肩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被子被她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不!」
她的聲音又尖了起來,腦袋搖得飛快,頭髮在臉側甩來甩去,「不要照顧,你走!你走!」
池安的手還懸在半空中。
她看著女人縮在牆角的樣子,手指慢慢蜷起來,收了回來。
姜竹走過來,站在池安身側,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每次來的人對她的態度都很差啊。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把這句話轉了一圈。
池安收回來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緊了。
她的嘴唇抿著,眉頭輕輕蹙在一起,目光落在那張縮在牆角的,蒼白的,瘦削的臉上,落在那雙渾濁的,充滿了恐懼的眼睛裡。
「她一定經歷了很慘的事情,才變成這樣的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是啊。
她相信愛情,能不慘麼。
姜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只是把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落在池安的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
「走吧。」他的聲音不高,很平,「幫不到的話也沒辦法。」
池安沒有動。
她站在那兒,目光還落在那張縮在牆角的臉上,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張乾裂的嘴唇,看著那雙攥著被角,指節發白的手。
「可是......」
「她這麼抗拒,留下來反而會讓她的精神狀態更不好。」
姜竹截住了她的話頭,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的,陳述一個事實。
池安沉默了。
她看著那個女人,女人也在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昏暗的光線里對視著。
池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好吧。」
她的聲音往下落了一點,像是把什麼東西壓進了嗓子眼裡。
姜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鞋底踩在泥土地面上,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很好。
接下來只需要跟鄰里打聽一下那個故事,事情就成了。
他的手搭上門框,正要邁過門檻。
「不。」
身後傳來池安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但很篤定。
姜竹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
池安還站在原處,沒有跟上來。
她的後背微微繃著,下巴微微揚起,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房門上。
「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姜竹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要怎麼辦?」
池安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懂了。」
「啊?」
姜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在門框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我懂她剛才為什麼要跑了。」
池安把目光從姜竹臉上移開,落在那扇半掩的房門上,聲音放得很輕很緩,「我真笨,這麼簡單的問題,怎麼能懂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