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姜竹沒來得及開口,池安已經轉身走了回去。
女人看到她回來,身體猛地往後一縮,後背撞在牆上,攥著被角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啞:「走!出去!」
池安沒有停。
她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一下一下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一邊走,一邊開口,語速不急不緩,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雖然走了,但他沒準還會回來。」
女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瞳孔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被風一吹,忽然亮了一瞬。
「我給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池安走近了一步,聲音放得又輕又柔,「這樣你就能見他了。」
她走到炕邊,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難道你不想見他麼?」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池安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姜竹站在門口,後背的肌肉從繃緊慢慢松下來,又慢慢繃緊。
「真……真的?」
女人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的,含混的,尾音發著顫。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裡撲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根繩子從岸上垂下來,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池安的嘴角彎了一下。
「真的。」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從隨身的包里掏出幾樣東西,托在掌心裡,舉到女人面前。
粉餅,口紅,眉筆,幾樣簡單的化妝品,外殼精緻小巧,在昏暗的光線里反著柔潤的光。
「不騙你。」
女人看著那些東西,瞳孔里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從最深處往外漫,像是一潭死水裡忽然有了活泉。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在粉餅的盒蓋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像是被燙了一下。
「那……那好。」
她把被子又掀開了一些,露出半張臉,那隻渾濁的眼睛從池安臉上移到她手裡的化妝品上,又從化妝品上移回她臉上。
「可是,」她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試探,「一定要比你還漂亮。」
池安展顏一笑。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眼睛彎成了兩道淺淺的弧線,整個人被點亮了。
「好,」她說,「一定比我還漂亮。」
「你下來吧。」
女人盯著池安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被子從身上掀開了。
她坐在炕沿上,兩隻腳垂下來,腳尖堪堪碰到地面。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袖口處有幾道沒縫好的裂口,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棉絮。
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柴火,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膀的骨頭頂著布料,頂出兩個尖銳的稜角。
但她坐得很直。
腰背挺著,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候,有人教過她,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坐得端正。
姜竹站在門口,呆滯地看著這一幕。
不是?
啥情況?
就這麼簡單?
這難道就是女生的攀比心?
他張著嘴,眼珠子在女人和池安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最後定在池安臉上。
池安沒有看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女人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慢慢收攏,把那幾隻枯瘦的、冰涼的手指裹在掌心裡。
「走吧。」她輕聲說。
女人從炕沿上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腳步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條路上。
池安牽著女人走出屋子,穿過那道窄窄的門洞,站在院子中央。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落下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池安側過頭,目光落在姜竹臉上。
「姜竹,麻煩你出去待一會兒。」
「我要給她洗澡。」
姜竹眨了眨眼,目光從池安臉上移到她身邊那個女人身上。
女人低著頭,亂糟糟的頭髮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一小截下巴和脖頸,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收回目光,看著池安。
「你會這些麼?」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這也是個大小姐啊。」
池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我相信我可以做好,」她說,「一定會。」
她頓了頓,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那隻被自己握著的、枯瘦的手上,聲音放得很輕。
「因為,我懂她。」
姜竹張了張嘴,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池安抬起眼睛,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些。
「千萬不要進來哦,」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促狹,尾音往上揚,「會害羞的。」
三十多的人了害什麼羞。
姜竹在心裡把這句話轉了一圈,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點了點頭,「好吧。」
他轉過身,穿過門洞,走出院門,一屁股坐在門口的石階上。
石階是青石板的,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坐上去涼絲絲的,隔著褲子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從屁股底下往上漫。
他把兩隻手插進兜里,後背靠著門框,仰起頭。
頭頂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舊棉絮蓋在村子上空。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遠去了。
耳朵里能聽到屋子裡傳來的水聲。
嘩啦,嘩啦,不緊不慢的,像有人在用瓢從桶里舀水,又倒進另一隻桶里。
姜竹的腦子還是懵的。
啥情況?
他把她帶到這裡來,是想讓她聽聽那個故事,看看那些悲劇,然後在那層該死的濾鏡上砸出幾道裂紋。
不是讓她來給那瘋女人洗澡的。
這到底是啥劇情展開啊......
哎,算了。
姜竹把後背重新靠回門框上,仰起頭,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想不通就不想了,他要能想明白,就不會是帶把的了,女性的思考邏輯確實不一樣。
洗澡就洗澡吧,不影響他的計劃推進。
等洗完了,該打聽故事還是打聽故事,該讓池安聽到還是讓池安聽到。
他的計劃雖然被截了一道,但主線還在,結局不會變。
這麼想著,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個人鬆弛了下來,耳邊的水聲還在繼續。
嘩啦,嘩啦。
不一會,水聲停了。
又過了好一陣子,院子裡才傳來池安的聲音。
「姜竹。」
「啊?」姜竹應了一聲,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把校服穿上。」
「啥?」
「快點!」
「哦!」
姜竹眨眨眼,走到門洞裡面,取下那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三兩下套上,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口貼著下巴。
穿好了。
「吱呀——」
門開了。
池安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往旁邊讓了半步。
女人站在她身後。
兩隻手捂著臉,手指併攏,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從額頭到下巴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渾濁了。
瞳孔清亮了許多,像是蒙在上面那層灰濛濛的東西被誰用清水洗掉了,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
眼尾微微泛著紅,睫毛還濕著,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色棉襖,不是之前那件灰撲撲的舊衣服,不知道池安從哪裡翻出來的,雖然有些寬大,但整整齊齊的,領口翻得很平整。
頭髮還濕著,披散在肩後,發尾滴著水,把棉襖的肩膀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自信點,」池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輕輕的,「你現在很漂亮。」
女人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手指從眼睛上移開,一點一點地往下滑,露出額頭,露出眉骨,露出鼻樑,露出嘴唇。
她低著頭,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睫毛顫著,不敢抬起來。
池安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她身側,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你看看那是誰。」
池安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穩穩的,尾音往上揚了一點點。
「他來了。」
女人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
目光從地面往上移,先是看到一雙運動鞋,白色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然後是深藍色的校服褲,褲腿挽了一小截,露出腳踝。
再往上,是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口貼著下巴。
年輕的臉,乾淨的,沒有皺紋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緊繃。
女人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雙清亮了許多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碎掉的縫隙里拼命往外涌。
姜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張臉,整個人猛地一怔。
不得不說,很漂亮。
那頭頑劣的、打結的、怎麼都梳不通的長髮,此刻已經被規矩地梳在了身後,用一根深色的髮帶束著。
化妝品精巧地掩蓋了臉上暗淡的紋路,顴骨處那兩片枯黃被粉底遮住了,嘴唇上塗著薄薄一層口紅,顏色很淡,但讓整張臉忽然有了生氣。
眉形被修過,用眉筆補了幾筆,弧度柔和。
雖說有些東西是化妝品遮蓋不了的,眼角的細紋,眉間那道深深的豎紋,嘴角往下走的弧度,這些都是被歲月和苦難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再多的粉也填不平。
但只要不細看,面前這個女人,就只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姑娘。
那股歲月沉澱下所留下的成熟韻味,不是剛成年的小孩子能夠擁有的。
這一點,就連站在她身邊的池安也比不過。
是啊。
再怎麼樣,對方也曾經是個天之驕女。
如果她沒有信錯東西,沒有選錯道路,此刻的她應該坐在最繁華城市中最高的那一棟樓裡面,透過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咖啡,面前擺著一碟一天只出一爐的甜點。
吃完甜點,再和小姐妹結伴去平常女人聽都沒聽過的地方,用金錢把歲月留在臉上,把風霜擋在門外。
而絕不是在這裡等死,等待一個早已接受、早已註定的可悲結局。
姜竹想著,那個女人忽然動了。
她朝他奔過來。
腳步很快,快到姜竹根本來不及反應,快到池安握著她的手從掌心裡滑了出去,快到棉襖的下擺在風裡甩出一道弧線。
姜竹下意識想往後退,腳跟已經抬起來了,身體的重心往後移,但不知為何,他沒能驅使自己的雙腿。
也許是腳底的石板太滑,也許是門檻絆住了他的腳跟,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能夠感知到對方那股熱烈的情感。
那股情感太濃了,濃到隔著好幾步遠就能感覺到,像一團火,從她身體裡往外燒,把周圍冰冷的空氣都燒熱了。
這麼多年,那麼多苦難,那麼多折磨,那麼多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的等待,都沒能把它澆滅。
反而讓它燒得更旺了。
它深埋在那個女人的靈魂深處,被拴上鎖鏈,扣緊大門,關在最黑最深的角落裡。
但那把鎖的鑰匙,無疑就是他身上這身校服所代表的那個人。
年輕的臉,乾淨的,穿著深藍色校服的,會對著她笑的,那個人。
女人猛地抱住了他。
雙手從他腰側穿過去,死死地扣在他後背上,指節收攏,攥著他校服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她把頭埋進他的懷裡,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的衣領,整個人蜷在他懷裡,像一隻受了太多驚嚇、終於找到窩的貓。
大聲的哭喊。
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沙啞的,破碎的,沒有調子的,像是一把鏽了很久的刀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磨。
嘴巴里嘟囔著細碎的話語,一句接一句的,有時候能聽清幾個字,有時候完全是一團含混的音節。
「等了好久……」
「好想你……」
「你去哪了……」
「她好怕……」
她拼盡一切地在向那個人傳達著思念與眷戀。
但更像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因為和她對戲的那個演員,已經留在了十多年前的歲月當中,永遠不會回來了。
姜竹低著頭,看著懷裡那顆濕漉漉的頭頂,聞著那股洗完頭之後殘留的清香,說不清是洗髮水的味道,還是她頭髮本身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後青草的氣味。
忽然,耳邊那個女人的聲音不見了。
不是停了,是遠了。
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擰了一下旋鈕,把音量從最大一路擰到了最小,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模糊糊的,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他也好像回到了好久好久以前。
那也是一個午後,陽光也是這樣的灰濛濛的,沒有多少溫度。
也有一個姑娘抱著他,把臉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一遍一遍地說著話,說些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她抱得很緊,緊到他的肋骨有些發疼。
那是那個姑娘最後一次抱他。
姜竹緩緩抬起已經僵住的雙臂,慢慢地環住那個女人。
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另一隻手懸在她頭頂上方,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落下去,掌心覆在她濕漉漉的發頂上。
他知道他這樣做並不合適。
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就當是可憐吧。
可憐一下這個院子裡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