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站在這間略顯昏暗的屋子裡,低頭看著懷裡那顆已經不再動彈的腦袋。
女人的哭聲像是被誰慢慢擰小了音量,從撕心裂肺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又從抽噎變成均勻的、綿長的呼吸。
她睡著了。
就這麼站著,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臉埋在他胸口,鼻尖抵著他鎖骨的位置,濕漉漉的頭髮蹭了他一領口的水漬。
兩條手臂還環著他的腰,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緊了,手指鬆鬆地搭在他後背上,像只終於放下警惕的貓。
姜竹低著頭,看著那顆腦袋,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還搭在女人後背上,另一隻手擱在她頭頂,不知道該不該收回來。
他的後背繃得很緊,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個姿勢他已經維持了好一陣子了,腰有點酸。
池安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張安靜的側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開口。
「把她放到炕上去吧。」
「哦,好。」
姜竹小心翼翼地往外抽手,先把搭在她後背上的那隻手收回來,然後扶住她的肩膀,慢慢把她從自己懷裡推開。
女人的身體軟綿綿的,沒了剛才那股衝過來的力氣,整個人像一截被水泡過的木頭,沉得很。
池安走過來,幫著他一起把女人架到炕邊。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扶肩,一個托腰,慢慢把她放倒在炕上。
女人的腦袋剛挨到枕頭,身體就自動蜷了起來,膝蓋縮到胸口,兩隻手交疊著墊在臉下面,姿勢像一隻窩在巢里的鳥。
她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從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
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翹的,很輕,很淺,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那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起來的。
一個夢,一個很久很久沒有做過的、很好的夢。
池安站在炕邊,低頭看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把她臉側那縷濕頭髮撥到耳後。
「睡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嬰兒。
姜竹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走吧。」池安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姜竹跟在她身後,走出屋子,穿過院子。
院門口,池安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留給他一個極淡的側影。
「姜竹。」
「嗯?」
「廁所里有吹風機,你吹一下吧。」
「啊?」
「哦,好。」姜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屋裡,找到吹風機,插上電,對著自己胸前那片被眼淚浸透的校服按下了開關。
熱風呼呼地往外吹,水漬在布料上慢慢擴散,變成一圈深色的印子,邊緣越來越淡,中間那一塊怎麼都吹不干。
臥槽。
要不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尼瑪是真能哭啊。
他把吹風機舉到胸前,隔著一拳的距離,來回晃著。
剛才那姑娘哭著哭著就沒聲了,他還以為怎麼了,結果是睡著了。
睡著也好。
睡著了就不用面對那些破事了。
胸前的布料終於從深色變成了淺色,他用手摸了摸,還是有點潮,但至少不貼在身上了。
他關掉吹風機,把線繞好,放回原處。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往炕上瞄了一眼。
女人蜷在被子底下,睡得很沉。
吹風機那麼大的噪聲,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臉上的淚痕幹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嘴角還是翹著的,那笑意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姜竹看著她,站了兩秒,然後輕輕合上了門。
門軸發出極輕的摩擦聲,鎖舌咔噠一聲彈進門框。
院子裡,池安站在門洞處,背對著他。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落下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淡淡的輪廓。
「走吧。」她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咱們下一家。」
「嗯。」
姜竹把手插進兜里,正要邁步。
然後他聽到了。
那個「嗯」字的尾音不太對勁。
像是帶上一點哭腔的樣子。
不是,咋又哭一個?
狠狠地共情了?
嘶,這是好事啊。
一會等她聽到那女子完整的故事之後,那效果絕對會很好。
狠狠的共情,狠狠的思考。
最遲今晚就能見效!
姜竹的嘴角正要往上翹,卻見池安轉過身來。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幾乎透明。
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皮微微泛著粉,眼尾那一小片皮膚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
她嘴角往下撇著,下巴微微發顫。
整個人就像小時候,過年的時候,自己最珍愛的玩具被來的親戚家的孩子搶走了。
你站在旁邊,只能無奈的看著那個孩子抱著你的玩具笑得滿臉開花。
那股委屈從心眼裡透了出來,堵在喉嚨里,好幾天都散不掉。
「怎麼了?」姜竹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搶了我的東西。」池安的聲音有點悶,鼻音很重。
姜竹眨了眨眼。
啊?
他想錯了?
不是因為共情?
化妝品麼?
「哪呢?我給你拿回來。」他下意識往身後的院子看了一眼。
「拿不回來了。」池安搖了搖頭。
「啊?」
姜竹的眉頭皺起來,「給你弄壞了?」
可問題是,她也賠不起啊。
池安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
「姜竹。」
「嗯?」
「我也要。」
「啊?要什麼?」
池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我也要依偎在你懷裡哭。」
姜竹的嘴巴張開了。
他盯著池安那張認真的、撇著嘴的、眼眶還泛著紅的臉,看了足足兩秒。
他的腦子在這一瞬間划過了很多東西。
包括但不限於:這姑娘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這姑娘是不是剛才在裡面被那瘋女人傳染了;這姑娘是不是在逗他玩。
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逗他玩。
那委屈是真的,從心眼裡透出來的,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啊?」
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發出這個音節了。
不是,這麼有錢的一個大小姐,啥化妝品沒了能讓她哭啊?
限量款?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池安已經動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走,是撲。
動作快得姜竹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撞進了他懷裡。
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的衣領,兩隻手從他腰側穿過去,扣在他後背上,指節收攏,攥著他校服的布料。
她哭出來了。
不是那種默默的、無聲的掉眼淚,是放聲痛哭。
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沒有調子,沒有節奏。
就是純粹的、毫無遮掩的、把所有的委屈一股腦往外倒的那種哭法。
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額頭在他鎖骨上一下一下地磕著,鼻尖在他衣領上蹭來蹭去,攥著他校服的手指收得越來越緊,緊到指節泛白。
姜竹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的兩隻手還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著,不知道該放哪。
不是。
他是不是也進入無限月讀的世界裡面了?
現在這個埋在他懷裡面哭的人是池安麼?
被誰奪舍了這是?
那個溫溫柔柔的、說話永遠不急不緩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池安。
那個站在樹下等他、拎著保溫袋給他送飯、在畫室里安安靜靜給他畫像的池安。
那個池安,現在正在他懷裡哭。
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手。」池安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濃重的鼻音。
「啊?」姜竹的腦子還沒轉過來。
「手!」她在他懷裡拱了一下,額頭在他鎖骨上磕了一下,「環住我。」
「哦,哦哦。」
姜竹連連點頭,把垂在身側的雙手抬起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的後背。
一隻手搭在她肩胛骨之間,另一隻手擱在她腰側。
他的手指不敢用力,就那麼虛虛地搭著,像是在捧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池安又往他懷裡拱了拱,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
俄頃。
姜竹站在院子裡,手裡舉著吹風機,對著自己胸前那片又被眼淚浸透的校服,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開關。
熱風呼呼地吹,水漬在布料上慢慢擴散。
他再一次印證了那個真理——女人是水做的。
說這句話的人,真是大師啊。
池安站在他身後,靠著門框,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吹衣服。
她的眼眶已經不紅了,鼻尖也不紅了,連撇著的嘴都收了回去。
整個人又變回了平時那個池安,溫溫柔柔的,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
剛才那個撲進他懷裡放聲痛哭的姑娘,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走吧。」她開口了,聲音平穩,沒有鼻音,沒有哭腔,「咱們去下一家。」
「哦,好。」姜竹關掉吹風機,把線繞好,放回原處。
他轉過身,池安已經走到了院門口,正側著身子等他。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
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不許說出去哦。」
「yes,sir!」
姜竹把手插進兜里,邁步跟上。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胡同往外走。
胡同很窄,只夠兩個人並肩,兩側的牆頭長著枯草,乾枯的莖稈在風裡輕輕晃著。
走到隔壁那戶人家的門口,姜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站住了。
池安跟著他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姜竹站在門前,看著那扇褪了色的木門,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他在猶豫。
剛才在院子裡,他想通了一個問題。
池安哭,不是因為她說的「她搶了我的東西」,不是因為化妝品。
是因為共情。
她從那個瘋女人身上看到了某種東西,某種讓她覺得害怕的、心疼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東西堵在她胸口,讓她喘不上來氣。
所以她哭了。
所以她撲進他懷裡哭了。
所以她要他環住她。
一個這麼有錢的大小姐,從小到大什麼沒見過,什麼沒吃過,什麼沒玩過,能讓她哭的東西,能有多少?
可那個瘋女人做到了。
沒有刻意,沒有設計,甚至沒有開口。
她就那麼蜷在牆角,攥著被子,縮成一團,眼睛裡全是恐懼。
池安就哭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心軟。
心軟是好事。
心軟的人最容易被打動,也最容易被打碎。
只要她知道了那個瘋女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知道了那個男人是怎麼處心積慮、一步一步、用了十年時間,把一個天之驕女變成牆角里那團瑟瑟發抖的影子。
她一定會想的。
她一定會想,我和姜竹呢?
我和他不也是這樣麼?
門不當,戶不對。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他會不會也是圖我什麼?
他現在對我的好,是不是也是裝出來的?
十年之後,我會不會也變成牆角里那團影子?
只要她開始想這些問題,那層濾鏡就會碎。
碎得渣都不剩。
他的計劃就會大成功。
一千萬到手。
姜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正要推門。
他的手指停在門板前面,離那層褪了色的紅漆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他忽然不想推了。
不是猶豫,不是害怕,就是不想。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道理,毫無邏輯,毫無徵兆。
就好像你站在懸崖邊上,明明知道跳下去就能拿到一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但你的腳就是邁不出去。
不是因為恐高。
就是不想。
他的手指懸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了。
不。
不能猶豫。
不要被一時的錯覺擾亂心智。
姜竹,做你該做的事情。
這不單是對你自己好,也是對池安好。
想想一千萬。
到時候吃飯能加仨蛋!
他把手重新抬起來,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人在嗎?」
門裡面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篤篤篤的。
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上蹭了好幾道白印子。
她的臉圓圓的,顴骨上帶著兩團被風吹出來的紅,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
「你們是?」
她的目光在姜竹和池安身上掃了一圈,看到校服,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瞭然,「哦,一中的學生吧?」
「對。」姜竹點了點頭,臉上堆出一個乖巧的笑,「阿姨,我們是來學LF做好事的。」
「嗐,不用不用。」阿姨擺了擺手,手上的麵粉簌簌地落下來,「我家沒啥需要幫忙的,你倆去別家看看。」
「別家我們都看過了。」
姜竹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一點探詢,「阿姨,隔壁那家您知道吧?」
阿姨的表情頓了一下。
她往姜竹身後看了一眼,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隔壁那扇歪了的木門上,然後收回來,點了點頭。
「你們看見她了?」
「嗯。」姜竹點了點頭,「看來您常常幫忙。」
「嗐,鄰居嘛。」
阿姨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語氣隨意,「一個女子,就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能住隔壁就是緣分,能幫多少就幫多少。」
姜竹把手伸進兜里,掏出兩張票。
淺黃色的紙,上面印著「鵝村村委會」的紅戳。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張票,然後抬起頭,看向池安。
池安正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兩張票上,看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也把手伸進兜里,掏出自己的那張票,遞給他。
姜竹接過,四張票疊在一起,整整齊齊的,雙手捧著,遞到阿姨面前。
「阿姨,這是票,可以去村委會領東西。」
阿姨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四張票,又抬起頭,連連擺手。
「孩子,使不得,我哪用得著啊。」
「不,阿姨。」
姜竹搖了搖頭,把票又往前遞了半寸,語氣很認真,「這個不是給您的。」
阿姨的手停住了。
「準確來講,是給您和隔壁的姐姐的。」姜竹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把這些東西領回來,您自己留下。」
「但只要用這批東西做出來的食物啥的,您就給隔壁送去些。」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
「總吃即食的東西,不太好。」
阿姨看著他,看了兩秒。
那雙被歲月和油煙燻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把手在圍裙上又蹭了兩下,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四張票。
「好。」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那阿姨就收下了。」
姜竹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池安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阿姨,隔壁那位姐姐,她是怎麼變成那樣的?」
姜竹的手指在褲兜里微微攥了一下。
阿姨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長,尾音往下墜,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進來坐吧。」她側身讓開門口,「站著說怪累的。」
兩個人跟著阿姨走進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灶台上燉著什麼東西,鍋蓋邊緣冒著白氣,咕嘟咕嘟的,香味飄了滿屋。
阿姨搬了兩把椅子,在灶台旁邊擺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把桌上的碗筷攏到一邊。
「坐。」
姜竹和池安坐下來。
阿姨在他們對面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的邊緣。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皺紋照得很清楚。
「那姑娘姓蘇。」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聽人說,她小時候可聰明了,學習好,長得也好,誰見了都夸。」
「家境那簡直不用談了,在咱普通人的眼裡面,那簡直是仙女。」
她的手指在圍裙上搓了一下。
「後來上了大學,認識了一個男的。」
她頓了一下。
「那個男的條件不好,咱們村的,家裡窮得叮噹響,但人長得精神,嘴也甜,把蘇姑娘哄得團團轉。」
「蘇姑娘家裡不同意,但蘇姑娘鐵了心要嫁,鬧了好一陣子,最後家裡拗不過,還是同意了。」
她的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
「結婚之後,那男的對蘇姑娘可好了,噓寒問暖,端茶倒水,蘇姑娘說往東他不往西。」
「蘇姑娘家裡是做生意的,老丈人看這小子還行,就慢慢讓他進了公司。」
「一開始就是個小職員,後來一步一步往上爬,沒幾年就坐到了副總的位置。」
阿姨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然後,就開始變了。」
「先是公司里的老人一個一個被調走,換成那男的人。然後是採購、銷售、財務,全都攥在他手裡。」
「蘇姑娘她爸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管不了那麼多事。蘇姑娘又是個不管事的性子,覺得兩口子分什麼你我,他要就給他唄。」
阿姨抬起頭,看著池安。
「蘇姑娘她不知道的是,那男的在外面開了好幾家公司,用這些公司跟蘇姑娘家的公司做買賣。價格高得離譜,質量差得一塌糊塗。」
「錢就這麼一筆一筆地轉出去了,轉到那男的名下。」
「等蘇家發現的時候,公司的帳上已經空了。不光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阿姨的聲音停了一下。
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氣冒得更濃了。
「後來呢?」池安的聲音很輕。
「後來蘇姑娘她爸知道這事,氣得住了院,沒幾天就走了。她媽受不了這打擊,也跟著去了。」
「蘇姑娘一個人,什麼都沒了。公司沒了,房子沒了,存款沒了,爸媽也沒了。」
「那男的呢?」池安又問。
「那男的卷了錢跑了。」
阿姨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跑到國外去了。聽說後來回來了,在城裡買了大房子,開著好車,過得滋潤得很。」
「那蘇姑娘?」
「蘇姑娘就變成那樣了。」阿姨朝隔壁的方向努了努嘴。
「可憐吶。」阿姨搖了搖頭,手指在圍裙上又搓了一下,「老話說得好,門當戶對,絕對不是一句虛言吶。」
她的目光從池安臉上移到姜竹臉上,又從姜竹臉上移回池安臉上。
「他們認識的時候,和你倆年紀差不多。校園真的奇妙啊,能讓不同階級的人走到一起。」
「可老話說得好——」
她的話沒有說完。
池安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她看著阿姨,眉頭微微皺著。
眉心擰著一個小小的結,嘴角的弧度往下沉了半寸,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攥了一下。
姜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阿姨臉上,時不時點一下頭。
他沒有看池安。
但他知道她在皺眉。
姜竹的手指在褲兜里慢慢蜷起來,攥住了兜底那層薄薄的布料。
成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嘴角卻沒有往上翹。
他應該高興的。
但那股高興勁兒從心底往上冒的時候,在胸口那個位置被什麼東西攔了一下,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阿姨還在說,聲音從灶台那邊飄過來。
「可老話說得好,門當戶對這四個字,不是沒有道理的。」
「年輕的時候覺得這是老封建,等活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