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阿姨的目光從姜竹臉上移到池安臉上,又從池安臉上移回來,像是在等誰接話。
灶台上的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整個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姜竹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池安。
她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阿姨臉上,一動不動。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
不再是平時那種溫溫柔柔的、像盛著一汪清水的亮。
而是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沉了下去,又浮上來,變得有些散,有些晃。
她盯著阿姨,又好像沒有在看她,目光穿過她,落在她身後那面灰撲撲的牆上,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姜竹的嘴角在暗中微微動了一下。
成了。
現在她滿心都是懷疑,害怕自己會淪落到那個蘇姑娘的下場。
害怕那段故事,會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要做的,就是加深這份懷疑。
可怎麼加深呢?
附和阿姨的話?
說「對對對,門當戶對太重要了,跨階級的戀愛註定沒有好下場」?
不行。
那是對付普通女人的方法。
池安太聰明了。
你順著她說,她反而會想,你是不是在刻意迎合,是不是在掩飾什麼。
對付聰明人,要反著來。
要把話說滿,說得非常滿,滿到讓人覺得假。
滿到她心裡那根已經繃緊了的弦,被你這麼一撥,反而顫得更厲害了。
姜竹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撐在膝蓋上。
「也不能這麼說吧。」
阿姨的話頭頓住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姜竹迎著那道目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語氣隨意。
「她只是運氣差一些,沒有遇到好人。遇到好人,沒準就恩愛過一輩子了。」
阿姨嗤笑一聲。
那聲笑從鼻子裡噴出來的,短促,帶著一股子「你這孩子懂什麼」的味道。
她把手裡那團麵粉擱在盆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抬起頭看著他。
「小伙子,你年紀還小,有些事情沒有經歷過,是不會懂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可能當年他們二人剛結婚的時候,那個男人確實是想要和她恩愛一輩子。」
「可隨著時光的流逝,一些東西悄然改變。他無法保持初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的目光從姜竹臉上掃過去,又掃了一眼池安,然後收回來,落在那隻冒著白氣的鍋蓋上。
「所以啊,結婚吶,還是要門當戶對的好。」
她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說一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
「這也是阿姨的過來之言。」
姜竹搖了搖頭。
動作不大,但很乾脆,像是在否定一個已經被他反覆思量過、最終認定不成立的命題。
「這話我不認可,阿姨。」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如果是我的話,我相信我一定能夠保持本心。」
他頓了一下,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口點了點。
「至少,想要尊嚴,想要錢,就應該自己去掙,而不是打這種主意。」
阿姨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張臉都亮堂了起來。
是那種被逗笑了的笑。
就像聽到一個稚童大言不慚地說,長大了要娶隔壁家的小女孩。
她笑得前仰後合,手撐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小伙子,」她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你還沒出社會。」
「掙錢不是說做頓飯、學會習,很難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
「更何況還想著尊嚴和錢都要,普通人怎麼做得到嘛。」
她把手指收回來,重新擱回膝蓋上,語氣從剛才的調侃變成了一種語重心長的、帶著憐愛的調子。
「一百個人裡面,得有九十九個會選擇走捷徑。」
「孩子,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姜竹:「......」
阿姨,你說的這些,他能不懂麼?
甚至可以說,太尼瑪懂了。
有那種捷徑不走,那不是傻逼麼?
知音啊阿姨,說的他都想留下來喝一個了。
但可惜,他不能承認。
至少嘴上要反駁。
姜竹把後背從椅背上挺起來,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帶著一個「你等著瞧」的弧度。
「那阿姨,咱拭目以待。」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我一定是那百分之一。」
阿姨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是那種長輩看晚輩、「拿你沒辦法」的笑。
「好好好。」
她連連點頭,把手在圍裙上又蹭了兩下。
「也是,這麼善良的小伙子,應該有那樣的能力。」
「瞧好吧您。」
姜竹的嘴角翹起來,側過頭,目光落在池安臉上。
「你信不信我。」
他特意把語氣放的輕快,尾音往上揚。
池安坐在椅子上,後背還是那樣挺著,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從姜竹臉上移到他的校服上,在那件校服上停了一瞬。
然後又移回來,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我相信。」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往下落,像一片葉子從枝頭飄下來,被風託了一下,還是掉到了地上。
她說「相信」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牽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笑。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像是一塊石頭,被人從很高的地方扔下來,掉進了一潭很深很深的水裡,沉下去了,看不見了,但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都停不下來。
姜竹捕捉到了。
那絲異樣在她臉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她收進了眼底深處,被那層溫溫柔柔的殼子重新蓋住了。
但她收得不夠快!
奈斯!!!
成了!!!
成為千萬富翁,找到初戀女友,走上人生巔峰。
這十幾個字,終於離他不遠了。
他把目光從池安臉上收回來,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好了,那我們先告辭了阿姨。」
「嗯,小伙子慢走。」
阿姨也跟著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送到門口。
姜竹邁過門檻,走出院門,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原來這就是計劃成功的感覺麼。
真是久違了。
不對,他就沒成功過。
應該是真是夢寐以求許久了。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整條巷子照得白晃晃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心底泛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愉悅壓下去,然後轉過身,朝池安揚了揚下巴。
「走,下一家。」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輕快的、毫不掩飾的勁兒。
「就連當免費勞動力的性質都高了。」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校服的下擺在風裡晃了一下,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的,節奏輕快。
「喂,姜竹。」
身後傳來池安的聲音。
「咋啦。」
姜竹的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過頭,餘光掃了她一眼。
池安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快不慢。
她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他後背上,看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巷子兩側灰撲撲的磚牆上。
「你知道那個姐姐的前丈夫長什麼模樣麼?」
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一件忽然想起來的小事。
「不知道啊。」
姜竹的心情十分的好,沒多想就回答道。
他的步子還是那樣輕快,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的。
「這樣啊。」
池安的聲音很輕。
「怎麼這麼問?」
姜竹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好奇問問。」
池安的目光從磚牆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剛才的話,都是真心的麼?」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尾音往下落。
「哪些?」
「跟阿姨說的那些啊。」
姜竹張了張嘴。
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然後他點了點頭。
「沒錯,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