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武神落幕(1.3w字 求月票)
密道幽深寂靜,一眼望不見盡頭,涼氣自深處絲絲透出。
路遠一手舉著火把,飛劍懸在身旁,放輕腳步往裡走,並隨時警惕觀察四周。
走出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隱約透出一線亮光,那光不似火色,隱隱泛著金輝。
他放緩腳步,把火把收低,貼著牆壁又行了一段,通道到頭,眼前陡然開闊。
只見一座大殿。
殿高十餘丈,金磚鋪地,蟠龍柱森然排開,柱身貼金,殿中四下里燃著燈,映得滿殿金碧輝煌。
殿裡赫然是三道熟悉的身影,不過姿勢各異,並且宛如雕像般,石化在原地。
路遠剛準備抬腳,殿裡那道灰袍身影猛地回頭,瞬間傳音道:「止步。」
路遠一隻腳懸在半空,一時不解。
「殿中布有大陣。」蘇辰解釋道,「只要踏入就會陷入其中。」
路遠低頭細看,殿門內的金磚上果然有著一層極淡的紋路,蜿蜒交錯,似有若無,極其隱匿,若非有人提醒他也必然無法發覺。
「這是什麼陣法?」路遠皺眉問道。
「此乃七星陣。」蘇辰道,「一種上古二階頂級陣法,我在宗門內的古籍上見過。」
「此陣不以殺傷見長,勝在隱蔽,以北斗七星為綱,攝人入斗,斗轉星移,方位隨周天流轉,身陷其中者,行一步則星移一度,愈行愈遠,終至力竭。」
「那你們現在————」
「七星有位。」蘇辰道,「人落星位,隨星走,星停人停,我們誤入此陣,但僥倖各自撞入一處星位,眼下與陣僵持,一旦挪步,星盤重轉。」
「所有我們現在根本就寸步難移,如果正常情況我們將會在此地被困死。」
「那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吧。」路遠皺眉問道。
「破此陣,難。」蘇辰道,「斗數、纏度、遁甲、河洛,環環相扣,一步走差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怎麼破解,你會嗎?」
蘇辰沉默了片刻後道。
「不會,此中門道屬卜算之藝,二十八宿纏度,陰陽五行生剋,奇門排盤,河洛之數,修仙界裡少有人研習。」
殿裡殿外靜了一陣。
路遠忽然想起了什麼,看向旁邊那個縮著脖子一言不發的身影。
「祁老頭。」路遠道,「你之前不是說,你家祖上是卦師麼,這卜算的門道,你多少也該會一點吧?」
「你可真瞧得起老夫。」祁老頭哭喪著臉,「祖上是祖上,傳到老夫這一輩,就剩下些皮毛了,尋龍點穴,斷斷風水,這個老夫還湊合,但是陣法?老夫見都沒見過啊。」
「哦?祁先生祖上竟是卜師?」蘇辰驚訝道。
隨後又說道:「祁先生不必擔憂,此陣是殘陣,八百年無人打理,陣紋蝕了大半,靈機十不存三,已撐不成圓全之局。」
「只需要消破去幾處緊要節點,全陣自解,只要祁先生能把這局星盤的理數排出來,動手的事,交給我們。」
路遠道:「老頭,事到如今你就試試吧,你總不能指望我這個一竅不通的,還是說————」
他抬手往殿裡一指,指向那頭一隻蹄子還懸在半空的豬,「你打算指望它?」
小粉眼珠轉過來,一臉無辜。
祁老頭看了看那頭豬,又看了看路遠,長長嘆出一口氣:「罷了罷了,老夫盡力一試,成不成的,各安天命,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不成甚至有人喪命於此,也別怪罪
我。」
隨後祁老頭開始仔細觀察,從殿頂看到殿腳,又從殿門看到殿心,嘴裡念念有詞。
半晌,他開口道:「殿中大燈七盞,七燈應七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這四盞是斗魁,玉衡、開陽、搖光,這三盞是斗柄,你們腳下那些紋路就是星軌,此陣以七燈為骨,燈不滅,陣不死。」
路遠抬頭去數,殿中燈火雖多,細看之下,成氣候的確是七座半人高的銅燈,各踞一方,燈盞里的火苗發白,既不見燈油,也不見煙。
「鮫油燈。」祁老頭道,「一盞能燒幾百年,當年也就皇陵里捨得點這個。」
「不過,這七盞燈動不得。」他接著道,「七星有序,妄熄其一,謂之斗覆,斗覆則星軌盡反,殿中之人皆遭反噬,斷無生理。」
「破殘陣,找缺口。」祁老頭道,「北斗明面上是七星,暗地裡還有兩顆,洞明、隱元,藏在開陽左右,喚作左輔右弼,九星才是全數,七現二隱,這陣當年布的其實是九星。」
「只不過八百年下來,兩顆隱星的陣紋早就蝕沒了,斗里空出兩個位,這就是缺口。」
蘇辰在殿心聽著,接了一句:「所以從輔弼下手。」
「不錯。」祁老頭道,「輔弼位空,星軌接續不上,此陣全憑餘下七星死撐,依次序
逐一去之,斗自散,亂了次序,陣即發。」
「那我該怎麼做?」路遠問道。
「每盞燈下應有陣眼。」祁老頭道,「你先去搖光位,斗柄末端那盞,殿門西南角,切記貼殿牆根走,莫踏星軌,到了不要急著動手,務必觀察仔細匯報給我。」
路遠依言過去,燈座由青銅所鑄,底沿一圈刻著細密的星紋。
紋路中心嵌著一枚三寸來長的烏黑鐵釘,四下的陣紋皆從此處發端,如百川歸海。
「祁老頭,這裡果然有一枚鐵釘。」
祁老頭聞言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此局有解————聽老夫號令,等燈滅的一瞬間,你將星釘拔出,一息之內出座,遲疾皆不可。」
「燈啥時候滅?我不知道啊。」
「唉,斗轉有律,星明星暗各有其時,老夫會告訴你。」
祁老頭盯著七盞燈,嘴裡低聲數著什麼,宛如廟裡老和尚捻著珠子念經,振振有詞。
忽然半晌,搖光位那盞燈的火苗倏地往下一伏。
「就在此時!路遠!」
路遠聞言,五指瞬間法力,星釘應聲而出,隨後果然那連結的星軌緊跟著一同黯淡。
果然有效,路遠神情大振。
隨後殿心傳來祁老頭指揮的身音。
「別高興地太早,下一盞,開陽,正西。」
第二盞,破!
很快,第三盞玉衡,燈焰一伏,路遠扣住釘頭便起。
然後拔起一半時,突然一滯,無論怎麼都拔不出,隨後腳下的星軌驟然亮起。
白光順著紋路飛快地漫向殿心,七盞燈的火苗齊齊躥高,殿頂嗡嗡作響。
「不好!有誤」祁老頭的聲音驚恐道,「鬆手!不對,別松路遠聽此,頓時悶哼一聲,隨即周身靈光全力綻放。
同時另一隻手掌拍在燈座上,人借座,座借地,強行頂住反噬,將那枚星釘從座里生生拔出。
白光僵在半空,隨後星軌上的亮色如潮水般退下,殿裡重歸寂靜,只剩燈焰搖晃。。
殿心,祁老頭心有餘悸擦了擦臉上的汗恍然大悟道:「老夫明白了。」
「剛才是老夫糊塗,這是陰宅,陽宅順布,陰宅逆布,生人排九宮,戴九履一,從一起手;死人排宮,左右易位,方才那生方,不在震三,在兌七。」
「無妨,相信你自己。」路遠吃了顆丹藥緩了緩,鼓勵祁老頭道,「接著來。」
有著先前的教訓和經驗,隨後幾盞燈的星位接連破解,一路勢如破竹。
當第五枚星釘被拔出時,殿心的蘇辰動了。
他抬起一隻手,五指張合了一下,隨即從星位中退出,吐出一口濁氣。
突然,殿裡另一頭「咕」的一聲,定了半晌的小粉四蹄落地,原地打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金磚上,衝著路遠直哼哼,一臉委屈。
「行了行了。」路遠揉了揉腦袋。
待蘇辰活動開手腳,徑直走到天權位,加入破陣,有蘇辰加入,速度可以說是翻了幾番。
祁老頭接著指揮,蘇辰以靈力探入陣眼四周,將星釘周遭的靈機逐縷引散,路遠再動手將其拔出,如此一來,反噬之力十不存一。
七枚星釘,六枚盡出,殿中星軌十去七八,如今只剩下殿心那一處。
斗魁天樞,最後一盞燈,大功即將告成。
然後祁老頭卻在此時沉默了。
「怎麼了?」路遠發現祁老頭不對勁,問道「這一盞燈我感覺不太對勁,我沒有把握。」祁老頭盯著殿心,眉頭緊鎖,最終道。
「前面六盞等,星釘朝下,唯獨這一盞不同,位居中宮;洛書九宮,五居中宮,縱橫皆十五,我猜天樞那盞燈應當是障眼法。」
蘇辰走近殿心,蹲下身細看,指尖懸在金磚上方寸許,隨後雙指瞬間猛然發力,將其挑飛。
只見,底下嵌著一面尺許方圓的青銅盤,盤面刻著層層相套的圓環,環里星點密布,當中一根烏黑的指針,針尖不知指向何處,無規律旋轉。
「這就是星盤,也是最後一解。」祁老頭鄭重道,「這座陣法的核心便在在這根針上,針停,斗死,陣散。」
「所以如何將他停止?」
「兩條路。」祁老頭道,「其一其實很簡單,便是等,此法勝在安穩,但是等待時間較為漫長,恐怕短則三五日,長則六七日。」
「我們恐怕等不了這麼久。」蘇辰皺眉說道。
「那就只能將它強行截停,縱橫十五是死數,眼下六星已滅,盤上餘數不全。」
「老夫稍後會卜算出來,你們在對應方位補足靈力,待他數滿則溢,便自動崩解,只是此法,風險較大,老夫只有一算的機會,若算差一位...
」
殿裡瞬間寂靜片刻,祁老頭雖然沒有說出結果,但眾人都清楚後果是什麼。
「算吧。」最終還是蘇辰道。
祁老頭見此閉上眼,兩片嘴唇飛快地翕動。
手指在空中逐格虛點,額頭的汗珠也成串落下,隨後忽然心有所感,睜眼立刻說道「乾六!西北乾位,注入六分靈力!」
「六分是多少?」路遠突然疑惑起來。
「就是六分!」
「你倒是給個准數————行行行。」路遠閃身到西北,掌心貼地,掂量著往下渡靈力,渡到自覺差不多,盤上那根針陡然一顫,轉速驟然快了。
「不對!」祁老頭大叫一聲,「多了,巽四,東南補四,沖抵,快!」
只見東南方位上人影一閃,正是蘇辰趕到,一股靈氣自他體內輸送,隨後只聽,嘎吱一聲。
殿中星軌突然漫無目的搖曳,隨後如同退潮般,青銅盤之上那根指針,啪嗒一聲,隨後就這麼停了。
然後殿中突然突然一暗,只見七盞鮫油燈的火苗飄忽不定,仿佛搖搖欲滅,過了片刻,才重新穩定下來。
祁老頭見此,終於癱坐在金磚上,嘴裡念念有詞道:「祖師爺保佑,太上老君保佑,漫天過路的各位神仙保佑我,我回去一定給你們祭祀品。」
路遠走過去,拍了拍祁老頭肩膀道:「老頭,可以啊你,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我去青禾宗?就你這本事,怎麼也混個外聘供奉噹噹。」
「我保你。」
「算了算了。」祁老頭連連擺手,隨後擦了擦一頭的汗珠道,「老夫都這把年紀了,折騰不動了,而且這陣說到底還是靠你們三位大人出手破解的。」
「三位?」
祁老頭往小粉那邊努了努嘴。
小粉腰杆一挺。
「行吧。」路遠也不再勸,轉頭看向蘇辰,「對了,正想問你,你們是怎麼走出那條通道的?」
蘇辰眉頭微動:「你沒走出去?」
「沒有。」路遠道,「當時我向前走,突然火把滅了,再點上時,你們就沒影了。」
「我是順著通道,直接走出去的。」蘇辰道,「察覺繩子斷了,我原路折回,接到了祁先生和小粉,又在原地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你,我當你也走出去了,便沒有再等。」
路遠一時說不出話。
好傢夥,敢情那鬼打牆,專沖他一個人來的。
然後他又把假祁老頭的事大略說了,包括那間暗室和祭壇,還有那張羊皮紙。
「祭壇?」蘇辰突然緊張的問道:「你沒動那祭壇吧。」
「自然沒有。」路遠道,「那假老頭一個勁攛掇我上去許願,能是什麼好東西,我又不傻。」
蘇辰鬆了口氣:「那就好。」
路遠瞧著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那假老頭,還有那祭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來此的目的是不是與這個有關?」
蘇辰垂著眼,沒有立刻答話。
就在這時,腳下的金磚極輕微地震了一下。
殿中央,那塊金磚旁邊,地面正緩緩裂開,磚石向兩側退讓,隆隆的悶響從地底一路頂上來,一座丈許方圓的石台自裂口中升起,石台之上,橫著一口棺材。
「我擦。」
路遠拽著老頭連退七八步,飛劍已經懸在頭頂,祁老頭臉都白了,嘴裡的神仙還沒念完一輪,小粉繞到路遠腿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唯獨蘇辰立在原地沒動。
石台升定,塵埃落下。
那口棺材色如玄鐵,非金非木,棺身刻滿細密的紋路,殿裡燈火再亮,照在那些紋路上也照不出反光,一道一道,皆似刻進了更深的地方。
蘇辰緩步上前,繞著石台走了半圈,目光落在棺身的刻紋上。
「七星陣是守陣。」他道,「陣破,物現,它守的,應當便是這口棺材。」
他俯身細看那些刻紋,指尖虛虛拂過,「這上面記的是此人棺中人的生平,還有幾句,警告。」
「警告?」路遠追問道,「你為什麼對這個墓這麼熟悉我感覺,你是不是在哪裡了解
過,還有警告什麼?」
蘇辰的指尖停在棺蓋當中一行刻紋上,正要開口。
棺材「嗡」地響了一聲。
不是錯覺,只見那棺材正在不斷搖晃,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棺而出。
蘇辰瞬間臉色大變,向後退去數步。
路遠見此頓時汗毛倒豎,這不會是要詐屍吧,只見符籙已經隨時準備激發。
路遠正準備向蘇辰問什麼,然後忽然,殿頂的一聲巨響打斷路遠,隨後一股腥冷狂風出現,風過之處,七盞鮫油燈連同滿殿燈火一齊熄滅。
黑暗瞬間降臨,殿中只剩幾點幽幽綠火還在閃爍。
路遠見局勢似乎平靜了,剛準備鬆一口氣。
然而隨後,只聽「轟」的一聲。
棺蓋直接炸飛而出,隨後棺中一道人影突然詐屍,破棺而出,只見其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隨後那口棺材在他身下無聲無息炸碎。
借著幾點綠火,路遠勉強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只見一名中年男子,劍眉入鬢,顴骨極高。
路遠發覺,此人眉眼與壁畫長廊里那位攜妻登殿的男人一般無二。
只是壁畫上那人眉星劍目,而眼前這一位跟死屍沒啥區別,哦,他就是死屍。
只見其雙目緊閉,周身無數黑氣環繞,起伏不斷,似乎在替他做人工呼吸一般。
武神,霍山海。
「我草。」路遠突然發應過來,內心暗罵一聲,隨後餘光掃向蘇辰。
只見,蘇辰正俯身從棺材碎片間拾起幾卷散落的羊皮,隨後便頭也不回的跑遠了。
路遠剛想開口,只見半空那道身影動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什麼起手式,只見其一掌隔空拍下,掌未至,風先至,如同隔山打牛般。
路遠只覺當頭一棒,隨後心頭一凜,瞬間激發符籙,腳下縮地成寸。
「轟!」
方才立足之處,一根蟠龍柱攔腰而斷,上半截轟然砸落,金磚崩裂,碎石四濺,斷口平滑如削。
路遠僥倖躲過,然後仍舊頭皮發麻。
這墓中的石料何等堅硬,他再清楚不過,這一招要是轟在他身上,他怕是當場就得見太奶了。
只見這時,角落傳來蘇辰的傳音:「你撐住,我在布陣。」
布陣?
路遠一邊注意力放在霍山海身上,一邊在心裡無語,你剛才不是說不會破陣嗎,怎麼這會直接都學會布陣了?你確定靠譜?
隨後傳音又至,仿佛知道他的困惑,道:「放心,此陣專克此等邪物,我有十成把握。」
半空中,那道身影落地,不過只見雙目依舊緊閉,腦袋;略微一偏,像是在感受什麼o
只見不遠處,一桿長槍靜靜躺著,通體雪白,槍身瑩潤如銀,八百年的塵埃也無法掩蓋那一層內斂的光芒。
路遠想起來了,此人便是以槍成名,而那槍莫非..
只見其青灰色的手掌探下去,五指握上槍桿。
「嗡」的一聲輕鳴,那桿槍仿佛找到舊主般激動顫抖起來。
只見握槍的身影周身黑氣猛地一滯,漲落幾息,佝僂的背脊緩緩挺直。
氣勢卻在不斷暴漲。
殿裡碎石簌簌,路遠胸口如墜重物,靈氣運轉仿佛都如同泥牛入海般一滯。
這氣息,絕不是築基之列,似平隱約,達到金丹門檻?
路遠內心已有答案,卻不太敢相信。
武神不是天人之上、對標築基麼,這一位難不成生前走到了武神之上?還有,這位到底算死了,還是活著?
只見路遠來不及多想,對一旁老頭說道:「你去蘇辰那邊,別拖我後腿。」
祁老頭瞬間貓著腰就溜,這一回半個字廢話都沒有。
殿中,那杆白槍斜斜拄地,握槍的身影立在原處,緊闔的雙目睜開一線,一縷幽光掃過來,先落在路遠身上,又落在小粉身上,不動,也不語。
路遠後背沁出一層冷汗,腦子卻轉得飛快,打,打不過;跑,跑也跑不掉。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揚聲道:「武神大人?」
對面不答。
「小的是白雲武館門下傳人,論輩分,也算您徒孫輩的後人,小的無意衝撞您老安眠,實屬迷路誤入,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放小的出去,小的回去給您重塑金身,四時香火,絕不含糊。」
小粉在旁邊有樣學樣,兩隻前蹄並在一起,怪異的衝著那道身影拱了拱。
突然,對面氣息紊亂起來。
黑氣忽濃忽淡,握槍的手背青筋隆起,另一隻手抬起來按住額角,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囈語。
「南陽————南陽————」
聲音喑啞,像生鏽的門軸,每吐出兩個字,周身的黑氣便翻湧一輪,像是在與誰對抗般。
路遠大氣不敢出。
有門?
一聲嘶吼拔地而起,殿頂簌簌落灰,那道身影猛地仰頭,黑氣沖天,再低頭時,眼中最後一點滯澀也沒了,只剩空洞的凶戾,槍桿一振,銀光炸開。
槍出如龍。
快得沒有道理,前一瞬還在十丈開外,後一瞬槍尖已至胸前。
路遠指間三道符籙同時炸開,土黃的石壁,灰白的罡風,金色的光幕,自內而外疊護在身前,小粉一口妖火從斜里噴出,火牆橫插在光幕之外。
槍尖過處,火牆如同紙糊,三層符光脆響連聲,碎得像三層薄冰。
路遠在符光炸開的同時便向側後掠出,饒是如此,左肩還是猛地一涼。
槍尖入肉,穿肩而過。
劇痛順著肩胛炸開,路遠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就勢一滾拉開丈許。
隨後反手兩道符籙拍出去,炸在那身影面門,隨後慌亂喊道:「蘇辰!還要多久!我特麼撐不住了啊!」
角落裡,蘇辰指間靈光飛轉,聞言動作滯了半瞬。
一招。
一招就撐不住了?
路遠要是能聽見他心裡這句,高低得先抽他兩巴掌。
「馬上。」蘇辰傳音道。
蘇辰自儲物袋中捧出一把奇形石料,石色青黑,棱面天成,落地的方位古怪至極,橫看豎看不成章法,偏又隱隱相扣,逐枚嵌進他以指尖劃出的紋路里。
而路遠這一邊,黑氣裹著槍影又至。
路遠牙一咬。
媽的,幹了。
瞬間燃壽訣全力運轉,氣血轟然而起,肩頭的痛楚眨眼間燒得沒了知覺,經脈里的靈力如同潑了油的火,他感覺自己此刻強的可怕。
角落裡,蘇辰劃紋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朝這邊望了一眼,驚詫了一下。
槍掃過來,縱使燃燒決全開,路遠也沒敢硬接。
縮地符橫挪,順手一張火符貼著槍桿送過去,炸出一團火球。
趁著火球未散,他人已繞到側翼,飛劍直取後心,劍尖將至,那身影頭也不回,反手一槍桿抽在劍身上,飛劍哀鳴著倒飛出去,在半空轉了七八個圈才穩住。
「你大爺的。」路遠隔空罵了一句,「背後長眼睛是吧。」
小粉從斷柱後頭殺出,蠻豬衝撞勢大力沉,正撞在那身影腰間,撞得對方橫移了半
步。
半步。
跟著一腳踢回來,粉色的身影橫飛出去,撞上半根斷柱,趴在碎石里四蹄亂蹬。
「小粉!」
豬哼哼了兩聲,搖搖晃晃爬起來,瞧那模樣,傷不重,主要是懵。
路遠且戰且退,符籙一張接一張往外拍,甭管炸不炸得動,聲勢先造足,嘴上也沒閒著:「霍前輩!都是南陽鄉親,你槍下留情!」
可惜,回應他的是當胸一槍。
縮地符再閃,這一回堪堪擦著肋下過去,皮開肉綻,。
好吧,他還以為自己強的可怕呢,沒想到沒啥區別。
路遠落地踉蹌,抹了把臉上的血,心裡清楚,憑藉他現在的狀態,縱使有燃壽決兜底,再有兩招,他也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傳音適時響起:「把他引過來。」
路遠頓時精神一振,衝著那團黑氣揚聲喊:「霍山海!你婆娘在我這呢!」
那道身影周身的黑氣炸開。
槍化作一道銀虹,人隨槍走,直貫而來,殿裡的綠火都拉成了線絲。
路遠掉頭就跑,擔心這霍山海不跟上,便邊跑邊嘲諷道:「你個小辣雞,還武神呢!
」
隨著角落越來越近,蘇辰立在石陣之後,面沉如水,傳音一字一頓:「三,二,一。」
路遠足尖一點,縮地符最後一閃,人斜斜拋出陣外。
銀虹貫入石陣。
蘇辰雙手一合。
滿地青黑的石料在這一瞬同時亮起,白光自陣中沖天而起,如同一根光柱貫穿大殿,殿頂的黑暗被一舉掀開,光柱之中,隱隱有清越之音,如鍾如磬,不似人間之聲。
路遠趴在地上,不禁一愣,我嘞個豆。
好傢夥!
光彩奪目,正氣逼人啊,仿佛將他心中的邪惡都洗滌乾淨了。
不是哥們,路遠看了眼蘇辰,心生疑惑?
沒記錯的話,蘇辰是魔宗出身吧?
玄陰宗,青州第一魔宗,這特麼是魔宗的手段?
別逗我,你說你是正道魁首我都信。
這道光,比他這個根正苗紅的正道修士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法術加起來都正道,正道之光,字面意思的正道之光,他眼睛都快被照瞎了。
只見光柱中,那道黑氣纏身的身影在白光中逐漸平靜,隨後周身黑氣層層退去。
殿角,祁老頭連忙衝著光柱連連磕頭:「神仙顯靈,神仙顯靈,弟子祁氏,平生不做虧心事————」
白光燃了足足半晌,半晌過後。
只見光柱緩緩消散,由熾轉柔,最後一縷沒入石陣中,隨後殿裡重新黯淡,只剩幾點綠火零星飄蕩。
煙塵中央,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那身影周身黑氣已然消散,只余薄薄一縷纏在肩背。
青灰的麵皮之下透出些許血色,那杆白槍拄在地上,人立在原處,先前那股翻湧欲噬的邪意,也逐漸消散殆盡。
半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這一回,眼中有神,卻也帶著幾縷迷茫。
他看了看四周,斷柱,碎棺,滿地狼藉,又看向殿中幾人,目光掃視過後,最終不甘的嘆了一口氣。
「今夕,是何年?」嗓音沙啞帶著歲月的沉澱蘇辰自石陣後走出,微微拱手道:「距前輩棄世,約莫已有七百年之久。」
「七百年。」那人喃喃自語,最終嘆了口氣道,「竟已過去如此之久。」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蘇辰身上,凝視片刻。
「你身上,有一股與我相似的氣息。」他徐徐道,「我大概知道,你來此是為了什麼。
蘇辰握著那幾卷羊皮手中不由發緊。
那人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他手中的羊皮卷上。
「可惜,那上面,雖然有不少線索,但大概沒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殿裡寂靜片刻,只見蘇辰呼吸一滯,路遠在一旁卻不知倆人在打什麼啞謎。
「無妨。」片刻後蘇辰仿佛釋懷般道,「總要試過才知道,不然如何心甘。」
那人望著他,淡淡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因為他當年又何嘗不是呢。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路遠,目光落在那透著血跡的左肩上。
「這位道友。」他抱拳,微微躬身,「方才我非我,身不由己,傷了道友,還望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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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連忙擺手:「沒事前輩,無非皮外傷罷了,這還是您老手下留情了。」
隨後他試探著開口問道:「那個,前輩,其實晚輩此來,本沒打算驚動您老安眠,就是想尋一尋,呃,突破天人之上的武道功法。」
那人愣了一下:「哦?」
那中年男子確實沒想到居然是為此而來。
隨後他上下打量路遠一眼,道。
「道友已是築基之身,要武神之法何用?還是說,道友想以武證道,另闢蹊徑,成就另類金丹?如果是這般,我勸道友趁早死了這條心,武神之上,無路可走。」
「雖然我曾與金丹交手不落下風,可生命本源那道坎,確是永遠無法突破的。」
「不是不是。」路遠趕緊擺手。
「晚輩是替一個後輩尋的,那孩子沒有靈根,仙路走不通,晚輩想給他謀一條武道出路,本以為就是來尋部拳譜槍譜,誰承想您這座墓里牽扯這麼多————」
他越說越心酸,哭喪著臉,「晚輩是真不知道啊,純屬意外之災,晚輩瞧得出這墓里另有隱秘,可晚輩此來,當真與那些無關。」
那人目光在他臉上轉了轉,又移向蘇辰。
蘇辰無奈,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那人沉吟片刻,抬手往虛空一探,掌中多了一卷羊皮,皮色蒼黃,卷得整齊,以一根烏線束著。
「此物,權當我傷道友的賠禮。」他把羊皮卷遞過來,「我畢生所學,盡在其中。」
「我想,至少東域,我已站在武道歷史之巔,絕無有人能出其我左右。」那人略顯驕傲的說道。
路遠雙手接過,終於鬆了口氣,要知道他這一路走來遇到這麼多危險,要是還沒拿到想要的,那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隨後只見那人又向虛空一探,掌中多出兩隻白玉小瓶。
「瓶中各有一滴精血。」他道,「凡人服下,可易筋洗髓,重塑武道根骨,道友那位
後輩若真有志於武道,此物能省他半輩子苦功,切記,一人,至多一滴。」
「也算作我對於武道後人的饋贈和期望吧。」
路遠接過玉瓶,指尖觸到瓶身,便能感覺到血脈的不凡。
「至於突破武神————」那人看著他,笑了笑道,「其實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等道友離開翻閱之後,自然明白。」
交代完這些,他的目光越過路遠,落向路遠身後。
祁老頭自從知道此人是霍武神,而且似乎恢復了神智,便一直降低存在感。
「你。」那人的聲音裡帶上一點疑惑,隨後又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道:「抬起頭來。」
祁老頭顫顫巍巍抬起頭。
那人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眉頭微蹙:「我,好像見過你?」
「家、家、家祖————」祁老頭的舌頭直打結,「家祖諱承風,祁,祁承風。」
「承風先生。」
那人怔在原地。
這四個字出口,他周身的氣息都恍惚了一瞬,好半天,長長一嘆:「難怪,眉眼像,你是承風先生的後人。」
他閉了閉眼,似在追憶什麼,殿裡一時無人出聲。
良久,他抬手,又向虛空一探,這一回取出的,是厚厚一摞羊皮冊子,和一具巴掌大的銅羅盤。
羅盤古舊,盤面漆色斑駁,天池裡那根針卻依舊靈動,微顫不休。
「我對不起承風先生。」他把兩樣東西遞向祁老頭,聲音低了下去,「這羅盤,是你家老祖之物,這一摞,是你家老祖畢生的手藝,八百年了,物歸原主,也算了卻我一樁夙願。」
祁老頭雙手接過,抱在懷裡,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那人環視一圈大殿,斷柱,碎棺,四下靜燃的綠火。
「你們該走了。」他道,「此墓陣樞已破,我又醒轉這一場,山勢撐不了多久,用不了幾個時辰,這裡就要崩塌了,到時候我也護不止你們。」
「那您呢?」祁老頭問道,「您不走?」
那人笑了笑。
「自我醒來的那一刻起,壽數就已經壽終了。」他說得平靜,「何況,我這一輩子,作惡太多,外面那些棺材,道友來時應當路過了,我死在這裡,給他們陪個葬,正合適,雖然我也不奢求他們原諒。」
殿裡靜了下來。
「其、其實————」老頭抱著羅盤,聲音還是抖的,「其實您在南陽,到如今,還是大伙兒心裡的英雄,八百年前那場獸潮,沒有您,南陽早就沒了,後來敵國犯境,也是您一人一槍震退的。」
「到今天,南陽各城各鎮都有武神廟,家家戶戶供著您,說起霍武神,誰不挑大拇指,都當您是南陽的驕傲,不過其實如今南陽發展的並不是很好。」
那人愣住了。
他望著祁老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抿住了。
許久,他別過頭去。
「你們該走了。」他再開口,嗓音比方才啞了些,「此地沒有羨道,匠人留的那條生路,這些年山勢挪移,也早就不在了,我會從這裡給你們轟開一條通道,穿過海底,直通淺攤。」
路遠歪了歪頭,懷疑自己聽岔了。
轟開一條隧道?穿過海底?
這殿牆連著不知多厚的山岩,何況頭頂還懸著整片海,不知幾許深的海水,尋常修士下去,不必誰動手,單是水底那份重壓便足以致命,從這兒硬轟一條道出去,直通大陸?
蘇辰也皺起了眉。
那人看著他們兩個的神色,朗聲大笑起來。
「放心。」他笑道,「再怎麼說,我也是人道極限,當年你們修仙界前代的某位宗主,還在我手上挨過揍,雖說彼時,他還只是金丹初期,也沒繼任宗主之位。」
他把那杆白槍在掌中轉了半圈,「莫要小瞧我,方才與你過手的那個,你當就是我的全力了?」
他不再多言。
轉身,面朝大殿西牆,握槍的手垂在身側,深吸了一口氣。
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路遠只覺得腳下的金磚在顫,然後一股氣血自那道身影周身升騰而起,赤金之色,如霧如潮,轉眼瀰漫半殿。
那是最為純粹的血肉之力,煌煌烈烈,灼熱滾燙,路遠踉蹌著退了兩步,險些沒站穩,小粉被氣浪掀得貼在他腿上,四蹄死死扒著金磚。
拳出。
沒有花哨,沒有聲勢,就是直直的一拳。
天崩地裂也似的一聲巨響。
大殿西牆連同牆後不知多厚的山岩,在這一拳之下轟然貫穿,赤金色的拳勁裹著漫天氣血奔涌而出,一路向前,聲浪滾滾不休,仿佛遠處有千軍萬馬踏地而過,久久不歇。
煙塵散開,殿牆上洞開一個丈許方圓的口子,洞外是一條筆直的隧道,幽遠無盡,赤金色的餘光還在道中流轉,隱隱照出兩壁。
那兩壁,並非山岩。
是海。
拳勁穿透山體,又將山外的深海生生排開,海水在拳勁餘威中向兩側退讓,凝成一條懸空的長廊,長廊盡頭,遙遙透著一點極淡的天光。
一拳之下,海分兩半。
路遠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草。」
「走吧。」那人收回拳,周身赤金的氣血斂回體內,臉色比方才又灰敗了幾分,「這條隧道穩固不了多久,我撐不了太久了。」
幾人不再耽擱,祁老頭被路遠一把撈上後背,小粉刨著蹄子就往洞口跑,蘇辰略一拱手,正要動身,那人又開了口。
「等等。」
他望著蘇辰,沉默了半晌。
「若你還要尋下去,也許,可以去找一找「太鄉。」
蘇辰一怔:「太鄉?」
「太鄉。」那人重複了一遍,搖頭,「我也只在一處聽過這兩個字,它是一方勢力,一處地界,還是一件物什,我也不知,即使找到,也可能只是空歡喜一場,是福是禍,你自己掂量。」
蘇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整衣,拱手,長揖到地。
「走吧。」
淺灘之上,天剛蒙蒙亮,海風又腥又咸,吹在臉上,好不愜意。
路遠把祁老頭從背上放下來,扶著膝蓋喘粗氣,這一路飛出來,他磕了數粒補氣的丹藥,才把見了底的靈力續上,蘇辰把拎了一路的小粉擱在沙地上,豬臉上寫滿了生無可
戀。
喘息未定,身後的海面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他回頭。
只見那條懸空的海底長道正從深處漸次合攏,海水轟然對撞,白浪翻卷著推向海面,聲勢浩大,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海底翻了個身。
長道徹底閉合的前一瞬,一道赤金色的光自道中沖天而出。
速度之快嗎,只留下一道殘影,拖著長長的銀芒,破開晨霧,掠過眾人頭頂,向著遠處飛去,眨眼消失在天際。
他們認出來了,是武神手中的那桿槍。
白銀長槍。
路遠猜測,那起碼也是能媲美准三階的法器的奇物,甚至與三階法器猶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這麼多年的氣血蘊養。
祁老頭仰著頭,望著那道銀芒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西南————南陽,好像就在那個方向。」
路遠望著那片海,他們初來時立在石樑上看到的那片死水,浪矮得出奇、八百年不起波瀾的死水,此刻正翻湧著浪,追著退潮的白沫,拍打灣口的礁石,與天下隨處可見的海
灣一個模樣。
墓,徹底消失了,葬在大海之下。
路遠在沙地上坐了一陣,咳嗽了幾聲,胸口的氣才順過來,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燃壽訣燒過的後勁這會兒全找上門來,渾身的骨頭縫都發酸,他摸出一粒療傷丹咽下。
扭頭,看見蘇辰在不遠處的沙地上坐著,懷裡抱著那幾卷羊皮,望著海。
路遠看了看他那幾卷羊皮紙,他知道此墓最大秘密可能就涉及於此,不過他也懶得深究了,與他無關,而且這個秘密看起來並不怎麼樣。
隨後路遠起身走過去,伸出一隻手。
「我說,要不,跟我回青禾宗吧。」他道,「至於通緝名單,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蘇辰抬頭看了看他,伸手搭住,借力起身,笑了一下。
「算了吧。」
他望向遠處,天邊剛翻出魚肚白,晨光落在海面上,海風吹起他鬢邊的碎發。
「有些事,總是身不由己。」
他收回目光,正色看著路遠:「切記,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說完,他整了整灰袍,沖路遠拱了拱手,又朝祁老頭遙遙一點頭,轉過身,沿著海岸線走遠了。
晨光把那道灰袍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遠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莫名其妙。」他衝著那道背影嘀咕,「什麼午餐,誰請你吃午餐了————裝逼犯,走這麼帥幹什麼。」
他目送著那道身影走出老遠,直到模糊,才收回目光。
他走回祁老頭跟前,老頭還抱著那具羅盤和那摞羊皮冊子,這會兒正坐在沙地上對著朝陽發怔,見他過來,下意識把懷裡的東西摟緊了三分。
「瞧你那點出息,誰搶你那個。」路遠好笑,在他身邊蹲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玉佩,玉色溫潤,觸手生涼。
「老頭,這一趟,是我坑了你,也是你救了我們,這份人情我認。」他把玉佩塞進老頭手裡。
「這個你收著,往後,你也好,你的子孫後人也好,拿著這塊玉尋到我,只要不危及我性命、不違道義的事,我幫一回,無條件。」
祁老頭捏著那塊玉,怔了半晌:「尋你?上哪兒尋你?」
「青州,青禾宗。」路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就說找路遠大人。」
「路遠————」老頭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忽然回過神來,「等等,你這就要走?」
「不走,留這兒釣魚?」路遠沖小粉打了個呼哨,「家裡還有一攤子事呢,老頭,保重,發財。」
青光一閃,人已經帶著豬上了飛劍,掠著海岸線揚長而去,眨眼只剩個小點。
偌大的淺灘上,只剩下一個抱著羅盤的老頭。
海風卷著沙沫打在他臉上,潮水漫上來,又退下去,幾隻海鳥落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歪著頭瞧他,四下里除了濤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特麼的!」老頭抱著羅盤跳起來,追著那個小點跑出幾步,聲嘶力竭地喊,倒是帶我出去啊!」
南陽國都,皇城正殿。
天不亮,殿裡就站滿了人。
北邊的戰報是三日前進的京,敵國八萬步騎叩關,邊軍接戰不利,接連兩道關隘告破,告急的文書一日三道,愈來愈急。
滿朝文武從昨夜吵到今晨,主戰的嗓子喊啞了,主和的老淚縱橫,請遷都的摺子都有人遞了,龍椅上那位聽了一夜,臉色比殿外的天色還沉。
「夠了。」
皇帝把一份戰報擲在御案上,殿裡霎時鴉雀無聲。
「國庫還有多少,兵部還能征多少,都給朕一句實話。」
沒人答得上來。
戶部尚書出列,剛跪下,還沒開口,殿外忽然起了騷動。
騷動從宮牆上起,當值禁軍一片驚呼,由遠及近,跟著連殿門口的武士都失了儀,仰頭朝天上看。
「何事喧譁!」
話音未落,滿殿的人都看見了。
一道金光,自東北天際而來。
起初只是一個亮點,像大白天多出來一顆星,幾個呼吸間便大了,亮了,破開層雲,拖著長長的光尾,直直朝皇城而來。
宮人內侍哭喊奔走,殿上眾臣面無人色,有人當場癱軟下去。
「完了,完了————上仙降罪————」
「國之將亡,天降凶兆啊!」
「慌什麼!」皇帝拍案而起,「都給朕站住!」
金光已至殿前。
那道光在丹墀上空一折,穿過洞開的殿門,徑直飛入大殿,滿殿金柱紅毯俱被照亮,而後,它竟然詭異的懸停在了大殿正中,離地丈許。
殿裡落針可聞。
人人都伏在地上,只有那皇帝還立著,扶著御案,死死盯著那團光。
光,逐漸斂去,露出原貌。
居然是一桿槍。
只見通體雪白,長約丈許,槍身流轉著溫潤的銀光,槍尖斜指殿頂。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老臣顫顫巍巍抬起頭,看清那桿槍,渾身一震。
「這————這槍————」
「仙、仙家的法器————」有人帶著哭腔,「是上仙的兵器落下來了————」
「不對。」那位老臣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前挪了幾步,仰著頭,越看越抖,「老臣怎麼瞧著,這麼眼熟————」
「太史大人,您老莫不是看花了眼————」
「武神廟!」老太史猛地回頭,臉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城西武神廟,霍武神爺像上,手裡那一桿!諸位同僚哪個沒去拜過,你們看,你們仔細看!」
滿殿的人抬起頭來。
這一看,抽氣聲此起彼伏。
眼前這一桿,槍形,槍意,連槍尖那一抹微挑的弧度,都與武神廟裡那杆一般無二.
只不過廟裡那杆,是石頭照著它雕的。
「荒唐。」兵部一位侍郎嘴上說著荒唐,人卻在往前湊,「霍武神坐化都八百年了,怎麼會————」
話沒說完,他已湊到近前,仰頭看清了槍身,後半句卡在了喉嚨里。
槍桿近鋒處,刻著兩個古拙的小字。
山海。
「山————海————」
侍郎腿一軟,跪下了。
殿上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禱告聲撞在金柱上嗡嗡迴響,有鬚髮皆白的重臣伏在地上放聲大哭,哭聲里只有一句話,武神爺顯靈了,武神爺沒有忘了南陽。
皇帝從御座上走了下來。
他走到那桿槍前,仰頭看了許久,伸出手去。
五指握上槍桿的一瞬,那杆懸空的白槍輕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落進了他的掌中。
槍身微涼,沉得壓手,皇帝握著它,轉過身,面向滿殿臣工。
「傳朕旨意。」
「犯我南陽國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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