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再回永寧(跪求月票)
臘月里的永寧城,落了一夜大雪。
天剛亮,城東南的長街就熱鬧起來,眼見著再有兩日便是除夕。
年貨攤子沿街支出去半里地,紅紙、糖瓜、燈籠、香燭,一攤挨著一攤,積雪叫人踩成了泥,攤主們呵著白氣,扯著嗓子招呼客人。
賣靈米的攤子前圍了幾個人。
一個年輕修士拎著半袋靈米不撒手,非說方才這袋米回去一稱,少了三兩,攤主是個圓臉的中年漢子,急得直拍那桿秤。
「我這桿秤,用了幾十年了,分毫不差,怎麼偏到你這兒就不准了?」
「少三兩就是少三兩。」年輕修士把米袋往秤盤上一墩,「那你當著大夥的面,再稱一遍。」
攤主憋紅了臉重新上秤,嘴裡嘟囔著,大過年的,誰誆你這三兩米。
旁邊的行人瞧了兩眼,對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隨後便各自忙碌起來。
街角的餛飩攤上,幾個修士圍著一張矮桌,一人守著一碗熱湯,聊起城外的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無聊,❶0❶🅚🅚🅢.🅒🅞🅜超方便 】
「官道上又鬧劫修了,前日一支年貨商隊遭了搶,聽說還死了人。」
「唉,每逢除夕前後,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自從桑榆國海邊動身,路遠帶著小粉在路上耗了一年,進永寧地界這一日,正趕上年根落雪。
街上人來人往,他們走在路上悠然自得。
有次,突然看到個裹成棉球似的娃娃蹲在路邊,眼巴巴瞅著小粉,小粉端著一張豬臉,扮了張鬼臉,目不斜視瞪回去。
還有攤主招呼他稱二斤糖瓜,向他推銷,路遠笑著擺擺手,從攤子前繞了過去。
又走過了三四條巷子後,人跡逐漸稀少,而永寧城大名鼎鼎的李家大宅,也就在這條街的盡頭。
朱漆大門關著兩扇,門前石階掃得乾淨,兩尊石獅子各頂著一捧雪,門楣上那塊匾還是舊年那一塊,只是漆色比記憶里淺了些。
路遠在階下站住,出神望了一會,不知思索著什麼。
居然一晃都七十多年了,他內心嘆了口氣。
「這位道友。」
門邊耳房裡出來個年輕弟子,披著件擋雪的斗篷,瞅了他半天,一個生面孔的中年修士,在大門跟前站了這許久。
「閣下在此駐足多時,可是有事?」
「哦,是有樁事。」路遠拱了拱手,「我來拜訪一位故人,勞煩通傳一聲,她叫李蓁」
o
說話間,他稍微釋放了些許的靈壓。
那年輕弟子頓時猛地打了個寒顫,再看這位中年修士,臉上變了又變,最後恭敬道:「前輩稍等,晚輩這就進去通稟!」
執事房裡燒著炭盆,李長老捧著盞熱茶剛呷了一口,就見守門的弟子一路小跑進來,連肩上的雪都沒掃。
「長老,門外來了位修士,自稱是來拜訪故人的,指名要見族裡一位叫李蓁的。」
守衛弟子喘勻了氣接著道:「那位前輩修為至少也是鍊氣後期,只是李蓁這個名字,晚輩從沒聽說過,長老可知道是族裡哪一位?」
「李蓁?」
李長老把茶盞擱下,眉皺了起來,在心裡把族中各房的名字過了一遍,李蓁,哪一房有這麼個人?
「老夫沒聽說過。」
「那,晚輩便照實回了?」
李長老點了點頭。
守衛弟子應了聲,轉身要走,剛掀開棉帘子,又叫李長老喊住了。
「回來。」李長老起身披上外袍,「既然是高人來訪,還是先打聽清楚再回復吧,正好家主剛散了會,隨老夫去一趟罷。」
從前廳到大門要穿兩進院子,家主腳步走得很急,靴底把青磚上的薄雪踩得咯吱作響o
「你確定,是個中年修士?」他邊走邊問,「指名道姓,要拜訪李蓁?」
「千真萬確。」守衛弟子小跑著跟在後面。
家主的眉一直擰著,「難道,是雲林宗那邊的人?」
他正想著,人已經到了門洞底下,抬眼一望,只見粉白團團的一頭豬,蹲在雪地里,兩隻耳朵支棱著,正瞧他。
家主的腳步慢了下來,怎麼感覺似乎有點眼熟?
隨後他望向一旁的中年男修,只見一身半舊的袍子,肩上薄薄一層雪,那張臉「前輩。」守衛弟子搶上半步,躬身引見,「這位便是我李家家主。」
路遠剛準備拱手打招呼,卻發覺對面這位鬢髮花白的老者直直地盯著他,眼神不可思議,嘴唇哆嗦起來。
「你,你————」家主的聲音變了調,「路先生?」
話音未落,人已經搶下台階,一把攥住了路遠的手。
「路先生!真是您!」
路遠叫他攥著手,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是真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李家竟還有人能一眼認出他來。
「老朽李衡,先生不記得了?」家主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當年學堂里,我也在底下聽過課的!先生講的西遊記,我可是倒背如流,還有,您那最後一堂課,我也在的!」
路遠把那張臉端詳了半天,終究還是沒能認出是當年哪一個娃娃來,只好撓了撓頭。
「實在對不住,上了年紀,記性不濟了。」他頓了一下,「不過,我確實是路遠。」
「哎呦,您瞧我,光顧著高興。」李衡攥著他的手不肯放,把人打量了幾個來回,「先生,您這模樣,竟跟當年一般無二。」
說著說著,他自己先回過味來,攥著的手一緊。
「不對,您比那時候還年輕,先生,您,您莫非是築基了?」
路遠笑了笑,點了點頭。
一旁的李長老始終沒插上話,什麼學堂之類的,最後一課,他一句沒聽明白,唯獨「築基」兩個字,倒是聽見了。
築基。
那豈不是與老祖平起平坐的人物?
李長老張著嘴,看看家主,再看看這位「中年修士」,一時震驚無比。
「我倒真沒想到。」路遠打量著李衡,也有些感慨,「當年底下那幫聽課的娃娃里,居然還能出一位家主,不錯。」
「運氣,全憑運氣。」李衡搓著手悻悻道,隨後又想起來問道,「先生今日登門,是來尋李蓁姑姑的?」
「嗯。」路遠道,「她如今可還在府上?」
李衡臉上的笑容散去,嘆了口氣。
路遠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雖然算算年紀,李蓁如今也該九十了,若是這些年一直沒能築基,坐化的話,其實也正常。
不過他的臉色還是沉了下來。
李衡瞧見他的臉色,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
「先生想岔了,想岔了!姑姑好好的,還在世呢!」
「只是,」他把路遠往門廊底下讓了讓,避開門口那幾個豎著耳朵的,「姑姑如今,不在李家了。」
「不在李家?」
「先生可還記得,您從前在城裡開的那間鋪子?」李衡道,「有間小鋪。」
路遠一怔。
「姑姑如今就在那兒。」李衡道,「鋪子當年廢棄了幾十年後,又被姑姑接手了,她和她男人兩口子一道打理著,先生您也識得的,就是陳牧。」
「他們成婚了?」
「成了,有些年頭了。」李衡應著,隨即苦笑了一下,「說來,也是可惜了姑姑。」
「哦?」
「先生走南闖北,當年青州之亂,總是知道的。」李衡道,「亂起來那幾年,各宗各派都往戰場上填人,一些築基宗門,更是躲不開,抽丁的名冊下來,陳牧姑父就在上面。」
「姑姑那時在雲林宗,是內門弟子,雲林宗更是金丹大宗,原本無需她上陣。」李衡嘆道,「可她聽聽說陳牧一事,非要跟著去,誰勸都不聽。」
路遠靜靜聽著。
「後來在戰場上,為了護陳牧姑父,姑姑受了重傷,傷了根基。」李衡的話慢了下來,「修為也就止步不前了。」
「再後來,兩人就回了永寧城,成了婚,尋著先生那間舊鋪子,重新開了張,如今生意倒也還可以。」
說到這兒,李衡朝門裡瞟了一眼,像是有些難以啟齒。
「當年姑姑執意上戰場這樁事,族裡動了大氣,上一代老祖一怒之下,把姑姑的名字,從族譜上除了。」
他訕訕道,「所以族裡如今這些後生,大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位姑姑,方才,叫先生見笑了。」
路遠抿著嘴,沉默了片刻。
雪還在下,長街上一點聲息也沒有。
「先生。」李衡試探著開口,「要不,進去坐坐?我這就遣人去稟老祖,燙壺酒,再陪您各處走走,當年的學堂還在老地方。」
路遠抬手,止住了他。
「算了。」他朝那道朱漆大門裡望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笑了笑,「故人都不在嘍,進去,也就是喝盞茶。」
他伸手,在李衡肩上拍了拍。
「好生努力罷。」
說完,他招呼上小粉,轉身下了石階,一人一豬,走進漫天的雪色里。
李衡站在門廊底下,抬起手,摸了摸方才叫先生拍過的肩膀。
這時候,風裡恰好飄過來一陣稚嫩的書聲,是學堂那邊,有人在給娃娃們講故事。
「卻說那兩個猴王,一個筋鬥打到南天門,滿天神聖圍著看,李天王把照妖鏡端起來,照了又照,兩個大聖,一般模樣,一般裝束,連照妖鏡都分不出個真假。」
底下轟一聲笑,書聲混在雪裡,忽遠忽近。
守衛弟子聽得出了神,忍不住小聲問:「家主,方才這位前輩,從前也是咱們李家的人麼?」
「那是我以前的老師。」
李衡笑著點了點頭。
「如今滿城說書人都在講的那部西遊記,便是先生當年寫的。」
守衛弟子還想再問,李衡已經背著手往門裡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朝長街上望了最後一眼。
街上已經沒了人影,雪地里只剩下一行腳印,和旁邊一串小小的蹄印,正叫新落的雪往平里填。
雪下到晌午,勢頭逐漸變小,到了傍晚,西邊的雲開了一道口子,漏下來一片昏黃的天光,把滿城的雪都染成了暖色。
城角一條小巷裡,家家門上都貼了新紅紙,有人家在剁餃子餡,篤篤的案板聲隔著牆
傳出來。
巷子深處有個小院,院牆不高,兩扇木門虛掩著,窗紙上透出燈光,映出兩個人影。
路遠循著打聽來的路,走到院牆外,腳步還沒停穩,就聽見裡面吵起來了。
「田守成!」是個婦人的嗓門,又急又氣,「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能不能別總當這個老好人!今兒施捨這個,明兒周濟那個,你倒是大方,你想沒想過這個家!」
「咱家是什麼光景,你心裡沒數嗎?」婦人的聲音越說越委屈,「兒子在丹陽宗,前幾日剛來的信,你忘了?同門師兄弟人人都有丹藥傍身,就咱家禾兒,一粒都買不起,一粒都買不起啊!」
說著說著,婦人嗚嗚地哭了起來。
「哎,哎,是我不對,是我不對。」男人把她攬住,笨拙地拍著背哄,「可你是沒瞧見,今兒那個娃娃實在太慘了,大雪天的,光著一雙腳,爹娘又都沒了,我就,就給了袋米,外帶你納的那雙舊棉鞋————」
「棉鞋!你連棉鞋都婦人一口氣沒上來,正要接著數落,堂屋的門「吱呀」一聲,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一個陌生男子從門縫裡探進頭來。
「實在對不住,二位。」那人賠著笑,「打擾了,請問,這裡可是田壯家?」
兩口子刷地一齊望過來。
哭到一半的婦人先炸了,氣正沒處撒:「什麼田壯不田壯的!你誰啊你?大晚上的,怎麼隨便就推人家的門!」
「哎。」田守成一把將媳婦拉到身後,把門口這人從上到下瞧了一遍,又瞧了瞧他腳邊那頭豬,眉毛擰了起來。
「你是誰?」他問,「田壯這個名字,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是田壯的舊友。」路遠道,「尋到這兒,是想看看他家裡人。」
田守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舊友?」他說,「田壯是我爺爺,他老人家要是還活著,今年得有一百三十多歲了,你跟我說你是他舊友?你當我三歲娃娃,好哄呢?」
路遠也不惱,笑呵呵說道。
「我叫路遠,與你爺爺是髮小,打小一塊兒在安陵國長大,後來又一同出的凡俗界踏入修真界。」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隔著門檻遞過去。
「這是我與你爺爺各執一枚的信物,你瞧瞧就知道了。」
田守成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湊到燈底下才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猛地轉身,從腰間儲物袋裡翻出另一枚玉佩,兩枚並在掌心,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比。
玉色、紋路、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他捧著兩枚玉佩看了半天,再抬眼望向路遠時,手有些抖,那點疑心,已經變成了發懵。
「你爺爺,或是你父親,」路遠問道,「不曾與你提起過我麼?」
「沒,沒有。」田守成眼神迷茫說道,「我出生沒多久,爺爺就去世了。」
「至於我爹。」他低下頭,攥緊了拳,「他在凡俗界跟人逞強,叫人活活打死了,連我娘,也一併搭了進去。」
路遠怔了一下。
這他是真沒想到。
當年臨別,他還給他爹留過一冊親手抄的武道真解,天人武者畢生的所學。
沒想到竟是這麼個結局。
屋裡一時間靜了下來。
半晌,田守成才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您,您既是我爺爺的舊友,那您如今,莫非是築基大修?」
「嗯。」路遠笑了笑,「築基很多年了。」
屋裡兩口子一下不敢動了,婦人方才還叉著腰,這會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直拿眼睛瞟身邊的男人,男人自己也僵在原地。
還是路遠先開的口。
他朝屋裡那張桌子揚了揚下巴,桌上兩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我瞧這飯菜都齊了。」他笑道,「不嫌棄的話,添雙碗筷,我還沒用飯。」
「使得,使得!」田守成猛地回過神,慌忙把門整個拉開,「前輩快請進!」
婦人也慌了神,抄起抹布把本就乾淨的桌角又擦了一遍,轉身進灶房添碗筷去了。
「前輩,您上座。」
「別拘著。」路遠在桌邊坐下,擺了擺手,「我與你爺爺是打小的交情,論輩分,你叫我一聲路爺爺,就成。」
田守成張了張嘴。
他望著眼前這位瞧著比自己還年輕的「爺爺」,那兩個字在嘴裡滾了半天,到底還是叫出來了。
「路,路爺爺。」
「哎。」
此時婦人端著碗筷正出來,聽見這一聲,手一抖,筷子險些掉在地上。
這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兩口子滿肚子的話,一句也不敢問,只顧著給路遠布菜,路遠也不多說,添了一回飯,把一碗熱湯喝見了底。
小粉在桌邊也有一份,婦人先前拿剩飯給它對付了一碗,看它吃得香,又起身去灶房,給它添了一勺熱的。
窗外天黑透了,雪又下了起來,簌簌地打在窗紙上。
直到飯快吃完,路遠撂下筷子。
「你們兒子,」他問,「叫什麼名字,在丹陽宗哪一處?」
「回前輩,叫田禾。」田守成忙放下碗,「在丹陽宗外門,當雜役弟子。」
「嗯。」路遠道,「回頭我托個人,會照看他一二的。」
田守成愣了一瞬,隨即騰地站起來,長揖到底。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婦人也跟著站起來,攥著圍裙角,眼圈又紅了。
「謝什麼。」路遠擺了擺手,起了身,「這頓飯吃得舒坦,是我叨擾了。」
兩口子把他送到院門外,還要再送,叫他止住了。
「回吧,外頭冷,對了,你男人還是挺不錯的其實。」
隨後他招呼上小粉,出了巷子口,風雪正緊,一人一豬的影子晃了兩晃,就叫夜色和雪一齊吞了。
田守成兩口子在院門口站了半天,才想起回屋。
桌上,多添的那雙碗筷還擱在原處,碗裡的熱氣,還沒散盡。
而且桌角還多了一個儲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