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藝術家都是食人族,詩人都是竊賊,我們為靈感而燃燒。
——保羅·大衛·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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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一個頭兩個大]
林恩攙扶著莉蒂女士,回頭問了一句。
「我要跟著出去麼?」
江雪明:「你留下,把我包里的東西拿出來,那兩個小黃瓶和小紫瓶,還有酒精燈和燒杯——我要備藥。」
林恩照著匠王的吩咐,送走了女主人以後,留在櫃檯邊捯飭鍊金雜物。
他滿心好奇的看著明哥,看著這個戰爭歷史博物館裡記述的英雄角色,像個社區義工坐在床邊,和魔鬼聊起家常。
江雪明:「方便說說擬合同的事情嗎?」 巴洛威:「拜託!~我很注重客戶隱私的...」
江雪明:「是莉蒂女士和你做了交易?還是另有其人?」
「不行,沒得商量。」巴洛威板著臉,一改之前滑稽欠揍的丑角扮相,「在這小子面前,我怎麼說也得保持住威嚴——要是讓威爾柯南知道了,我向你通風報信,那完蛋了,我的魔池都得掀個底朝天。」
江雪明:「他不會告密的,沒那個必要...」
巴洛威抱著懷疑的眼神看向林恩。
林恩連忙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來過這裡。」
「嘁...」巴洛威突然就笑了:「哈哈哈哈哈!沒骨頭的軟蛋!哈哈哈哈哈!~」
林恩不明所以,把鍊金器皿和藥物擺放整齊,湊到明哥身邊,沒有接著搭話了。
江雪明低聲說——
「——它喜歡這些行為,比如逼迫人們說違心話,也是一種墮落的過程。」
「向魔鬼示弱不會得到尊重,卑微的祈求只會換來嘲笑,你要比它更凶更惡,它反而會把你當成強大的存在,值得仰慕和依靠。」
這下把林恩整不會了,他在罵人罵鬼這方面從來都是零分。 「沒關係,你別理它。」江雪明靠在臨時鍊金台旁邊,開始整備驅魔所需的藥液。
巴洛威重新躺回了床上,它把洛可小姐的身體洗得乾乾淨淨,換上一身新睡衣,仿佛在匠王面前,魔鬼也得體面。
「來吧!~神父!來!~」
「不要憐憫我!我在她的身體裡!下槽牙都刷得乾乾淨淨,你喜歡這個類型的麼?和我來個濕吻吧?」
室內安靜下來,只有門外傳來莉蒂夫人緊張的啜泣聲。
她明顯聽到了女兒的聲音,推門看了一眼,立馬被魔鬼瞪得連連退讓,嚇得面無血色。
江雪明隨口安慰道:「放心吧,夫人。我不會對您的女兒做什麼——它在恐嚇你,希望從你那裡得到內疚和焦慮的能量。」
「抱歉...」莉蒂夫人看到這兩個神職人員彬彬有禮的姿態,一個在準備鍊金藥品,另一個在寫寫畫畫,做驅魔儀式的筆記,她內心好受不少,「我太緊張了,我這就出去...」
「不必了,您還是呆在洛可身邊吧。」江雪明改了主意:「先前讓您迴避一下,是因為擔心您的情緒激動,任何負面情緒都可能變成魔鬼的靈力之源——越怕它,它就越強大。」
「目前來看,您更擔心這個女兒,而不是厭恨她,沒有放棄她的意思。」
莉蒂太太恢復了一些精神,聽到江雪明這麼說,她還有心思說冷笑話——
「——其實也不是那麼想要了。」 江雪明:「嗯?」
莉蒂太太:「洛可在家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活力,她很愛乾淨——園藝和家務大多是她在打理,結果突然有一天...」
女主人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但是要實話實說。
「她開始挑過期食品,特別用酸奶攪拌奶油湯,把廚房搞得汁水四濺,等到第二天爬滿了蟲子,用抹布捲起這些油膩的髒東西,全都舔進肚子裡...」
「天哪...」
莉蒂太太的瞳孔劇震,想起這些事她又開始哭。
「她還是我的女兒麼?總感覺有點不太想要了...」
林恩:「那不是她,她也不想的...」
「能理解,我家裡養了大狗,它要一頭扎進堆滿了農家肥的水稻田——我也覺得這狗不能要了。」江雪明跟著說:「我和巴洛威是老相識了,它是一頭舔魔——痴迷嗅覺和味覺體驗的小魔鬼,強烈的味道,油膩、腥臭、酸還有苦,噁心和暈眩的五官體驗,它都喜歡。」
「偶爾會借用它的力量,雇它來追蹤其他惡魔。」
莉蒂夫人這才放下心來,她總算明白這位神父為什麼會和魔鬼那麼熟。
江雪明捧起經書,在執行驅魔儀式之前,要把話說清楚。 他半真半假的,帶著恐嚇的意味,向女主人求助。
「我是這麼想的,巴洛威不願意提供合同,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簽了什麼契約。」
「魔鬼要來到凡人的身體裡,必須有純潔的血祭品,有你情我願的人肉買賣,肯定有個人把洛可賣給了它。」
「是你乾的麼?莉蒂夫人?」
談到這件事,巴洛威賤兮兮的笑起來了。
「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江!~別逼她了!江!~」
「她是無辜的,別再去逼她了,我很喜歡她,像愛她的女兒那樣...」
江雪明跟著追問:「莉蒂?是你做的?還是你的丈夫馬修斯先生?我要知道實情,否則我不敢保證洛可小姐的安危——我沒辦法刨除她身上的詛咒。」
「是...是...」莉蒂女士漲紅了臉,既哀傷又憤怒,她咬著牙應下來——
「——是約翰和我,我們一起...我...」
「我們都欠萊維特先生一個人情。」
江雪明:「慢慢說,萊維特是誰?」
巴洛威小鬼也是不裝了,從仰躺姿態彈起,坐在四面封魔鏡前——完全不受這些驅魔道具的影響。
它笑嘻嘻的,介紹起這張來自二十年前的合約——
「——詹姆斯·萊維特,共和黨人,他的叔父以前是環保署的署長,在公眾衛生部幹活。這是個大家族,江!~他給這對夫妻牽線,為他們寫引薦信,她那個丈夫約翰·馬修斯,同意把第一個孩子賣給萊維特,也就是這副身體,這塊香甜美味的小蛋糕。」
江雪明斜眼看向林恩——
——林恩已經把信息記下來,同步傳到了小組聊天室。
「最近二十幾年,美國經濟越來越不景氣,要走捷徑的苦命人也越來越多——這怪不得他們,江!~我喜歡這個地方,如果一個人活在地獄裡,怎可能不用地獄的力量呢?」巴洛威嘆了口氣,與神父勾肩搭背套近乎:「我們不像那個無所不在的神,比如孩子找爸爸要一盆花。」
「上帝會說,去耕耘吧!用雙手換來鮮艷的盆栽。」
「而我們會說,送你了!~明碼標價!不用你等那麼久,不必從冬天等到春天!」
「哦!還有附加協議...」
巴洛威乾脆把話說開——
「——莉蒂·馬修斯女士。」 「在二十年前,約翰先生向閉門會出售的東西,不只有第一個孩子,還有你的貞潔。具體來說,是把你帶去鹽湖的某個島上,參加一次[閉門會]——那晚可太瘋狂了,有他媽將近四十多對夫妻都在這場狂歡里爛醉如泥,男人被帶去一個房間,女人帶去另一個房間。」
「我和幾個魔鬼兄弟收到邀請,都在暗地裡咋舌稱奇——我說!狗操的老天爺!」
「現在人類都玩那麼花麼?失樂園都不敢這麼畫呀!」
「我的巴賽克老哥還在嘲笑我,說我太保守了,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誰還看那古董宗教裝飾畫?講那個過時的老土地獄?」
談到這些陳年舊事,莉蒂夫人的臉色明顯變得更難看了。
她支支吾吾欲蓋彌彰,倚著門框看二樓窗外,一會兒又看天花板,假裝沒有聽到魔鬼的聲音。
「不知廉恥的臭婊子媽,我的野爹是誰呢?為什麼我會那麼痛苦?」巴洛威扮成洛可的音調,質問著親生母親:「為什麼每天我都有干不完的活!?為什麼?」
「總有一天我的血肉要還給萊維特先生,按合同上標定的日期足斤足兩的兌付。」
「所以我不重要?媽媽?我只是一件工具?換現金!換工作!享清福的工具?」
「求求你...」莉蒂女士哭喪著,從門框邊滑落,「別再說了,求求你...」
巴洛威恢復了蛤蟆一樣的古怪聲線,揪著床單擦去眼角的淚水——
「——把這姑娘的靈魂放出來幾秒鐘都是一種精神折磨,看吧?江?」 「我還能說什麼?還不如悶頭干幾口屎來得痛快,至少不必觀摩這位母親自相矛盾裂成兩半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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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喪心病狂]
「少說兩句吧。」江雪明壓低了聲音,用經書打開巴洛威的手——
——聖經的封皮印在洛可的手背上,燙出鮮紅的印子。
巴洛威滿臉無趣,聳了聳肩。
「況且這也不是合同的全部內容,你倒不如接著去盤問莉蒂太太,這一家子肯定還簽了附加協議。」
「畢竟我只是個靈能經銷商,我為人類的欲望服務。至於要把這些欲望用在什麼地方,達成什麼效果,全看他們的心。」
江雪明乾脆坐下來,等燒杯蒸餾鍊金原料的這麼點時間裡,接著向莉蒂女士發問。
「你把孩子賣給了魔鬼?對麼?」
莉蒂女士閃爍其詞,不敢正面回答,只是找理由。 「那...誰知道...」
「那...那是二十年前...」
「我和約翰從少年管教所出來,在制琴學校呆了幾年,想干點正經事業,只有這個...」
看來這對夫妻年輕的時候,不說雌雄大盜,也是一對鴛鴦小賊,能進懲戒署少管所的青年才俊。
「我們幾個,還有傑米...」
「去各個樂行,在音樂會外場推銷自己做的樂器。」
莉蒂呢喃著,兩眼發直。
「只有傑米成功了,只有他...」
「其實這行不需要那麼多庸才,養不活那麼多人。」
「約翰想要一棟房子,我說,那不是房子,那是我們的家。」
「這棟屋子要六十多萬,二零二六年的六十萬。」
仰起頭,莉蒂戀戀不捨的掃視著這個家。 「不止這些,只要能進入那個圈子,我和約翰為聖芳濟世會做樂器——我們有源源不斷的收入,唱詩班和遊學宣講會的小樂團都需要樂器,只要是琴,就交給我們倆來做。有錢人家的孩子等著我去教,我是個聲樂老師。」
「至於它說的附加協議...」
「就是洛可,還有我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把琴,有一根琴弦是洛可的臍帶。」
「如果有一天,萊維特要收回這把琴,洛可必須跟他們走...」
「只是一個孩子而已,約翰一直這麼安慰我,只是一個孩子——」
「——我後悔了,我沒辦法接受...」
「我實在捨不得...我想要錢,我也想要這些美好的東西。我愛她,但是還不夠...」
「我是個虛偽的母親,我真的很內疚,我做不到...」
「我總不能折磨自己吧?我不能去怪自己呀...」
男主人早一步離開了這個家,女兒不是約翰·馬修斯親生的,他並不在乎附加協議,只怕魔鬼帶來更多的麻煩,或許這些年已經靠著賣琴攢下來一筆本錢,可以去別的地方生活。
但是莉蒂太太放不下洛可,出爾反爾要撕毀合同。
擬定附加協議的詹姆斯·萊維特自然而然開始上門討債,催債人正是巴洛威——這頭舔魔尋著二十年前的合約找上門來,把這場儀式里父母兩親心甘情願獻上的血祭品,當做遊樂現世的軀殼。 除非莉蒂太太親手把洛可送去聖芳濟世會,把養育了二十年的樂器,把充滿人味的小提琴送到萊維特先生手裡,否則這事兒沒完。
「也不是我多想哦!~江!~其實我從來不帶最壞的猜測,去揣度一些生意人的想法。」巴洛威還在陰陽怪氣:「瞧瞧這個姑娘,哎!~可憐的小洛可...」
「借來莉蒂女士的肚子生下她,親生父親從小到大都沒正眼看過她,或許只是需要她的血,她的元質。」
「當她來到祭台前,會發生什麼呢?好難猜啊!~」
「藝術家都是食人族,詩人都是竊賊,我們為靈感而燃燒。」
「琴頸缺了一條漂亮的脊骨,還有四根羊腸線——」
「——她要變成樂器了,演奏《加冕彌撒》的好材料。」
「反正我是不理解啦,我只是個小嘍囉,法力微弱,地位低下...」
巴洛威搓著手手,時不時朝林恩那頭瞥,要給這個年輕人帶來最壞的心情。
「我喜歡吃屎,沒那麼高雅,不懂這些藝術...」
白馬鼠尾草的溶劑混入薑黃色的油膏溶媒,江雪明開始幹活了。他捧著懸香,揮灑毛刷和水瓶,低聲問了一句。
「兩百八可以嗎?這個溫度烹熟的煎藥會不會太燙了?」 「沒事,最近驅魔人都變少了。」巴洛威翻了個白眼,打開兩臂十分配合:「堅持信仰的越來越稀有,我們兄弟幾個私下討論來討論去的,就那幾個老面孔,你用點力吧——我怕過了幾十年再也見不到你,我會想你,靈魂很難感覺到痛苦,記憶也在褪色,從人們身上品嘗到的人味越來越少...」
江雪明潑灑著聖油——
——洛可小姐的手臂和頭皮淋了油水混合物,先是被劇烈的蒸汽剝下皮肉,緊接著開始慘叫。
「哦!啊啊啊啊!哦!哦吼吼!就是這個!」
那蛤蟆的怪叫也漸漸變成原來的聲音。
江雪明:「林恩,念經。」
林恩捧著《聖伯多祿前書》,照著匠王標註的經文一路念過去。
「你們被召選,是照天主的預定。」
「受神祝聖,分沾他寶血洗淨之恩。」
「願恩寵和平安賜予你們。」
江雪明:「我很生氣,你不該殺她家的狗。」
四面鏡子裡,能看到一個皮膚紺紫的腫脹怪胎,慢慢爬出洛可的嘴,它的身高只有七十來公分,就像一顆長滿了芽塊根莖的紅薯,畸形扭曲的小胳膊蠕動著,在床邊掙扎著,似是滾落進滾燙的岩漿池,冒出股股黑煙,朝鏡子外的大不敬者訕笑著—— 「——如果你墮落了,地獄裡肯定有你的位置。」
「你是我們的心頭肉,我們的眼中釘。」
「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帳,簽了合同卻逃掉的爛人,大抵都被你親手送回來了。」
江雪明:「人間容不下這麼多垃圾。」
巴洛威的身體粉碎,在鏡子裡逐漸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嗷啊啊啊!~」
林恩:「匠人棄而不用的石頭,反而成了屋角的基石,一塊絆腳石,一塊使人跌倒的磐石,它也是升階之石,造化之石。」
「好了。」匠王喊停,把鍊金工具收拾好。
事情有了眉目,洛可小姐的氣色漸漸變得正常,被蒸汽和滾油燙得清醒過來,馬上有萬靈藥灌進她的嘴裡,扒著床框劇烈的嘔吐著。
林恩對魔鬼這類獄界生命有了全新的認知。
匠王利用魔鬼來追蹤魔鬼,找這些地獄的「中間人」打聽消息。
拉普斯汀織造的閉門會,經常用魔鬼來擬定合同,向人類攫取血肉,向妖魔攫取靈力。用恐懼來增幅聖芳濟世會這個前台的權威,從善信之中培養新的會員,挑選合適的祭品。 巴洛威只提到了樂器的事,可是洛可小姐這塊新鮮的人肉進了閉門會,恐怕不只是做成樂器那麼簡單。
與她有血緣關係的親生父親,很可能會把她大卸八塊,元質親近的條件下——
——她是黑巫師用來構造狂石的極佳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