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道意念猛地斷了。
似乎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眼,所有斷續的囈語在頃刻間沉寂,洛晚秋的指頭停在劍柄上,瞳孔微縮。
不是因為安靜。
而是因為,那團星光虛影,在這一刻,忽然亮了一瞬。
不對——
不是普通的亮,是它主動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絲。
很細微的偏移,甚至霧影真人和蝕魂古妖都沒有察覺。
但晚秋能感覺到,因為她體內的碎片正發出前所未有的震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急切的共鳴。
緊接著,一道更清晰的信息,直接湧入了她的意識。
不是嗓音。
更冰冷的知識被強行塞進腦海。
「契約……」
「斬斷鎖鏈……我予你……星軌本源的碎片……」
「鎮魂塔的秘密……輪迴映照的真相……」
「只要你……斬斷這最後的枷鎖。」
晚秋的眼睫低垂了一瞬「又是一個圈套嗎?」
她的呼吸沒有變化,握劍的手也沒有動搖,但她的腦子裡,那幾句話正以極快的速度被拆解、分析、權衡。
星靈殘念。
它主動找上她了。
晚秋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祭壇的方向,虛影還在原地,但邊緣的星光明顯更活躍了一些,像水面的漣漪不斷擴散,而且——那些漣漪的方向,都朝著她。
有意思。
它之前一直沉默,任由霧影真人以魂玉共鳴嘗試溝通,卻沒有半點回應,現在霧影真人被怨念重創,銅鏡碎裂,味道奄奄——它反倒選擇了開口。
而且,是對她開口。
晚秋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聰明。
這星靈殘念,比霧影真人以為的要聰明得多。
她沒有急著回應,只是慢慢調整了一下站姿,將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好像在藉此拖延時間。
她的視線從祭壇上掃過,從那三道已經明顯裂開的鎖鏈光影上掠過,又從地上那些乾涸血池的裂縫上滑過。
「……星軌本源的碎片?」
晚秋沒有開口,只在意識中回問了一句。
那團星光虛影又震顫了一下,好像在確認她能接收到。
「我……殘留於此的……一部分。」
「鎮魂塔……鎮壓了我的……軀體,法則……散落在……封印中。」
「你能……看到那些鎖鏈……那是我最後的……束縛。」
信息依舊斷續,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晚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星靈殘念繼續傳遞著信息。那些知識碎片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在她的意識中:
上古之戰,篡改星圖,失敗者被鎮壓於此。
鎮魂塔的來歷——它不是專門用來鎮壓它的,它只是被鎮壓在這座塔下的其中一個。
而「輪迴映照」,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法則,與星軌的規劃息息相關。
這些信息來得太快,太雜,有些甚至殘缺不全,但晚秋能感覺到,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
至少,關於星軌本源的描述,與她體內碎片的共鳴相互印證。
「交易條件呢?」
晚秋在意識中問。
那虛影沉默了一瞬,好像在斟酌措辭。
「很簡單……」
「你以劍意……以你體內那道暗紅味道……可以斬斷束縛我的最後幾道鎖鏈。」
「以血池怨念為引……讓那些仇恨……替你撕開封印。」
「我就能……解脫……回歸星海。」
晚秋的眼神一冷。
「然後呢?」
「你獲得……星軌本源的碎片……鎮魂塔的秘密……那些知識……足夠你在這片星域中……找到自己的路。」
聽起來很誘人。
甚至可以說,條件好得過分。
晚秋不需要血祭自己,不需要獻祭神魂,只需要在恰當的時機,斬出幾劍——就能獲得法則感悟與古老知識。
正常來說,沒人會拒絕。
但晚秋沒有動。
她只是盯著那團星光虛影,眼神像一柄出鞘的劍,試圖剖開那些光與影的偽裝,看到內里真實的東西。
「徹底解脫消散。」
她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它說的是「解脫消散」,而不是「逃脫」。
如果它真的只是想回歸星海,消散於天地之間,那這交易確實沒什麼隱患。
但如果——它不是呢?
如果斬斷鎖鏈之後,它反噬呢?
如果它所說的「回歸星海」,其實是指掙脫束縛後,以某種方式奪舍、寄生、或者捲土重來呢?
一個被鎮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會這麼好心,主動把法則碎片和知識拱手相送,然後安然消散?
晚秋的拇指稍稍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她不信。
她的道心,從來就不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機緣。
「你在猶豫。」
那虛影的信息再次湧入,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催促之意。
「時間……不多了……那個女人……快撐不住了……她的魂玉……已經裂了……一旦她徹底失敗……這裡的禁制……會重新加固……我就……再也沒機會了……」
「而且……」
那虛影的星光忽然劇烈波動了一瞬,什麼東西在它內部掙扎。
「那頭古妖……它也在……覬覦我的力量……它只是……暫時不敢靠近……等它確信……我無法抵抗……它就會……撲上來……」
晚秋的眼角餘光瞥向蝕魂古妖的方向。
那頭巨獸縮在角落,殘缺的眼珠死死盯著祭壇上的虛影,觸手略微抬起又放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呼嚕聲。
它確實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霧影真人徹底失敗,或者等晚秋先動手。
晚秋垂下眼帘。
她沒有立刻回答星靈,而是偏過頭,看向霧影真人的方向。
那個女人還半跪在地上,左臂斷骨處露出的骨茬已經染成了黑紅色,銅鏡碎了大半,只剩小半塊還攥在手裡,鏡面上布滿裂紋。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上全是乾涸的血痂,整個人像一棵被狂風摧殘後搖搖欲墜的老樹。
但她的眼睛還亮著。
那種亮,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也察覺到了。
察覺到了星靈與晚秋之間的交流。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絕望、不甘、以及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別……」
霧影真人的嘴唇翕動,發出一聲嘶啞的、幾乎聽不清的嗓音。
「別信它……」
晚秋的眼神一凝。
霧影真人居然還能開口?
那個女人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但她還是掙扎著,用那隻完好的手撐住地面,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來。
「它……騙你的……」
「它要的不是解脫……是要……獻祭……」
「你要真……斬斷鎖鏈……它就會……吞掉你的神魂……奪你的肉身……用你的……命……換它的……新生……」
霧影真人的嗓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咕嚕聲。
但她的眼神,卻出奇地清澈。
那是一種——在最後關頭,終於看透了什麼東西的眼神。
晚秋沉默了一瞬。
她看向祭壇上的虛影。
那團星光依舊在波動,依舊在朝她傳遞著親切的、誘惑的信息,似乎一個慷慨的贈予者。
但晚秋的眼底,只有冷意。
她沒有說話,沒有表態,只是慢慢地將劍尖調轉了一個方向——不指向祭壇,也不指向霧影真人,而是斜指地面。
她在等。
等一個真正的時機。
而那個時機,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蝕魂古妖發出一聲低沉的、震耳欲聾的咆哮,殘存的觸手一下子拍擊地面,借力彈起,朝著祭壇的方向猛撲過去!
它的動作太快了。
快到霧影真人的瞳孔還沒來得及收縮,快到晚秋的劍還沒有完全抬起來——
它就撲到了祭壇邊緣,張開那張布滿碎齒的大口,朝著逸散的星光狠狠咬去!
星光被撕下一大塊。
虛影發出無聲的震顫,整個祭壇都隨之劇烈晃動,那些鎖鏈光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符文的光芒像被抽乾了生命力一樣迅速熄滅。
星靈的情緒——痛苦、急切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入晚秋的意識。
晚秋的眼神忽然變冷。
她沒有時間再判斷了。
無論這星靈是否包藏禍心,絕不能讓古妖吞噬它的力量獲得增強。
否則——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晚秋動了。
她的腳尖在地面上忽然一蹬,殘存的力量被壓榨到最後一絲,身體像一道脫鞘而出的利劍,朝蝕魂古妖的方向衝去!
劫灰在手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劍嘯,暗紅色的煞氣從劍身上噴薄而出,劍尖拖出一道凌厲的光弧,直取古妖的後頸!
與此同時,她按照星靈傳遞來的那道法訣,嘗試引導周圍的血池怨念。
那些黑氣竟然真的響應了。
它們像活過來一樣,從祭壇的裂隙中湧出,纏繞上劫灰的劍身,與那道暗紅煞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暗紅與血色交織的詭異劍芒。
晚秋的眼底倒映著那道劍光。
她的目標,不是古妖。
是它身後——那幾道已經瀕臨崩解的鎖鏈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