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比想像中更荒涼。
晚秋走了很長一段路,腳下始終是灰黃的砂礫,踩上去沙沙響。
風從荒谷深處吹來,乾燥,滾燙,裹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靈氣,也不是瘴氣,更像被時間遺忘的、空洞的寂寥。
她的傷還很重。
走幾步,經脈深處就傳來一陣隱痛,是那股新生力量和舊傷互相撕扯的後果。
身前的砂礫間,偶爾能看到一些異常的石塊。
不是普通的礫石。
是某種深灰色的、帶著規則稜角的碎石塊,看不出是什麼建築留下的,表面被風蝕得全是孔洞,摸上去粗糲得像砂紙。
晚秋撿起一塊看了看,又扔掉。
再往前走,氣溫降了。
忽然降的,像跨過了一條無形的界線,前一刻還熱得冒汗,後一刻皮膚的汗毛就豎起來,空氣里多了一絲陰涼。
晚秋抬起頭。
荒谷到這裡已經走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被風蝕得千瘡百孔的岩壁,岩壁下方,有一處低洼的凹地,面積不大,約莫三丈見方,被周圍崩落的碎石半掩著。
如果不是殘魂指引,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晚秋走近凹地,手按在劍柄上,儘管體內的靈力幾乎枯竭,但握劍的姿勢是刻在骨子裡的。
凹地中心,有一塊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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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祭壇,其實已經幾乎看不出原樣了——一塊扁平的、邊緣殘破的石板,半埋在砂礫中。
石板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水波,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石板正中間,有一個淺淺的凹陷。
不到拳頭大。
晚秋蹲下身,舉手在那個凹陷處摸了一下。
觸到一絲濕潤。
很輕,如果不是她的感官足夠敏銳,幾乎感覺不到。
這泉眼早就乾涸了不知道多少歲月,只剩下池底那一點點潮濕。
晚秋的手指在濕潤的地方停了一瞬。
她覺得。
這凹地周圍,殘留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力場。不是靈氣,不是陣法,而是一種——安撫靈魂的奇異波動。
一雙無形的手,微微拂過她的眉心,讓那些翻湧的殺意與恨意,都在這一一下子安靜了片刻。
她的道心一顫。
晚秋沒有沉浸在這種感覺里,她很快收回手,從衣襟里掏出那枚魂玉。
「怪不得,原是這種溫養的地方。」
魂玉的裂紋比之前更多了。
握在手心,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在流動,這溫熱朝著祭壇中心的方向,隱隱發出一種渴望般的震顫。
晚秋沉默地看著那枚魂玉。
「到了。」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然後站起身,將那枚魂玉微微放在祭壇中心的凹陷處。
大小剛好。
魂玉落在石板上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叮。
緊接著,晚秋感到腳下的地面稍稍一震。
石板上的紋路,忽然亮了一瞬。
那種光芒極淡,淡到幾乎看不真切——只是一道極其蒼白的、半透明的微光,沿著那些模糊的符文線條流淌而過。微光最後匯聚到魂玉上。
魂玉微微震顫。
裂紋迅速擴大。
然後,從中浮出一道極其虛幻的殘影。
霧影真人。
她已經幾乎不成人形了——只剩下一團極其薄弱的、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光霧,勉強凝聚成一個輪廓。
那輪廓稍稍晃動,如風中燭、雨中燈。
她看向祭壇中心那個乾涸的泉眼。
然後,晚秋看到一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清的微光,從霧影真人的殘影中浮出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解脫。
夾雜著無盡的哀傷。
晚秋沒有說話,她站在三丈外,雙手垂在身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霧影真人的殘影垂眼看了一眼魂玉中自己的「身體」——那團即將散盡的光——然後她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緩慢的動作。
似乎在召喚什麼。
從魂玉深處,另一縷殘影飄了出來。
更微弱。
弱到晚秋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是一道幾乎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男子殘影,他比霧影真人還要淡,像一道被水沖刷乾淨的墨痕,只剩下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輪廓。
但晚秋能感覺到。
那道殘影飄出來的一,周圍那種安撫靈魂的力場,忽然變強了一點點。
像回應。
兩縷殘影。
一縷是霧影真人,一縷是她道侶。
她們在乾涸的泉眼上方浮著,徐徐靠近。
霧影真人的殘影顫抖著,伸出手——那道殘影的手,觸碰到了另一縷殘影的輪廓。
沒有,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變化。
只是依偎在一起。
兩隻快要熄滅的螢火,在最後一刻,彼此貼近。
然後,她們慢慢沉入泉眼中殘留的那一絲濕潤里。
晚秋的視線落在那兩縷漸漸淡去的光上,她看到霧影真人的殘影在消散前,似乎偏過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恨意。
只是很安靜的、像終於放下了一切的視線。
然後,殘影徹底消散。
泉眼裡的那一絲濕潤,也徹底乾涸。
一切歸於死寂。
「還真是伉儷情深。」
魂玉在祭壇中心發出一聲細微的「咔」,然後碎成齏粉。
但就在魂玉碎裂的前一瞬——兩道微光,從即將散盡的殘影中剝離出來,化作兩道極其渺小的光絲,倏地射入晚秋眉心。
晚秋沒有躲。
她感到眉心一涼。
然後,大量的信息湧入腦海。
完整的「星屑流光」遁術法訣——繁複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經脈運行路徑、靈氣轉換技巧、身法節點,符文繁複精密,直接刻印在她的記憶深處。
還有另一段信息。
更晦澀。
是九曜仙宮在墜星原附近的一處秘密據點的詳細位置和出入方式。
晚秋閉上眼,消化了片刻。
風從荒谷口吹進來,吹散了祭壇上魂玉的粉末。那些粉末隨風飄散,融入漫天灰黃的砂礫中,再也分辨不出。
晚秋睜開眼。
她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魂玉沒了,殘魂也沒了,連泉眼最後一絲濕潤都已經蒸發。
一切都結束了。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不是不舍。
是一種很淡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像目睹了一對情侶終於走到盡頭——無論那些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背叛者還是被背叛者,他們至少走完了自己的路。
而她自己呢?
晚秋扭頭,朝荒谷外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砂礫地上迴響,沙沙,沙沙,漸漸遠去。
她走出荒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灰黃的天際線映著橘紅色的殘陽,風變得涼了一些。
晚秋站在荒谷口,沉默地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寂滅荒原。
然後,她忽然動作停滯了一瞬。
左手拇指,在沒有任何意識指令的情況下,微微摩挲了一下右手光滑的。
那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具體的溫度,也不是具體的形狀——更好像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又隱約灼熱的印記。
晚秋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沒有那種東西。
但她知道,那是她從這一路見證中,帶回的某種東西。
不是同情。
更似乎一種……確認。
確認她的道路,與那兩縷殘魂不同。
她扭頭,朝著荒原深處走去。
身後,那些關於往生泉的記憶,也漸漸被風吹遠,淡成灰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