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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荒谷殘魂

2026-06-04 17:16:16 作者: 均線先生

  「悲哀……」

  意念很微弱,像被風吹散的火星,在空中明滅不定,洛晚秋的意識在模糊中捕捉到那個念頭,身體卻沒有任何反應——她趴在地上,臉埋在灰砂里,血從嘴角滲出來,染出一小片暗色。

  魂玉還在發熱。

  那熱度順著衣襟滲入皮膚,像一根極細的線,牽著她下沉的意識,不讓它徹底墜入黑暗。

  漸漸地,周圍的風聲聽不見了,灰砂與石的觸感也褪去了。

  整個世界像被抽乾了色彩和話,只剩下那一點溫熱,和隨溫熱一起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意念。

  晚秋「睜開眼」。

  她知道自己沒有真正睜眼,那只是一種感覺——精神的視野被撐開了一條縫。

  面前不再是灰黃的砂礫和荒谷的石壁,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動的灰白霧氣,霧氣里有光,很暗。

  然後在霧氣里,她看見了那個人形。

  虛影。

  比上次在遺蹟祭壇見到時更加黯淡,那層曾經勉強凝聚的輪廓,如今已經薄得像一縷煙,邊緣不斷散開又聚合,聚合得更慢,散得更快。

  似乎一陣稍大的風,就能把它徹底吹散。

  「洛……晚秋……」

  嗓音傳過來,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灌進識海里,沙啞的、斷斷續續的、似乎從極遠處費力傳來的回音。

  是霧影真人的。

  晚秋的警覺幾乎是本能地升起,她想動,想握劍,但身體並不聽使喚——她太虛弱了。

  靈力枯竭,經脈半廢,連動一根手指都得用盡全力,但她還是撐著一絲清明,死死盯著那團虛影。

  「……你還沒死。」

  晚秋的很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虛影晃了晃。

  「快了。」

  霧影真人的殘魂停頓了很久,似乎連說出這兩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然後那虛影又晃了晃,抬起一隻手——雖然那已經很難稱之為手了,只是一團略長的、延伸出去的光霧。

  「我……留了一點意念在這魂玉里,就等著……你找到這裡。」

  洛晚秋沉默。

  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沒有意義,修真界裡那些活得久的老怪物,誰沒留幾手後招?

  霧影真人生前修為不低,在魂玉里依附一縷殘魂、設下某種觸發條件,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說。」

  殘魂又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口,似乎一個瀕死之人拼盡最後的力氣在說話。

  「……我不是純粹的惡人。」

  晚秋沒應聲,等著她繼續說,哪個惡人又沒有幾句苦衷呢?

  「……我知道你不信。」霧影真人似乎苦笑了一聲,但那話太虛弱了,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我確實……有我的苦衷。」

  「苦衷?」

  晚秋的語調沒有起伏,但那個反問本身就帶著刺。

  殘魂飄忽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燭火。

  「……我道侶,他叫……算了,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霧影真人的話忽然低下來。

  「他在三百年前的一次探索中,受了重傷。殘魂潰散……只剩下一縷意念,勉強依附在一塊魂木上。」

  晚秋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我找了很久……找了很久很久……終於知道,能救他的方法只有一種。」

  殘魂的話越來越低,似乎回憶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消耗,「需要淨魂幽曇……和星靈殘念共同作用,才能穩住將散的殘魂,讓它在湮滅前重聚。」

  晚秋的眼皮跳了一下。

  淨魂幽曇。

  星靈殘念。

  這兩樣東西,都在那祭壇遺蹟里。霧影真人拼了命也要進那座遺蹟,甚至不惜背叛她、將她引入陷阱——

  原來如此。

  「所以,」晚秋說,「你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那些寶物。」

  「……不是。」殘魂的嗓音帶上了一絲苦澀,「我騙了你,遺蹟里的東西,我一件都不在乎,我只要幽曇和那道星靈殘念。」


  霧影真人停頓了一下。

  「但幽曇在古妖手裡,星靈殘念被鎖鏈鎮壓。」她的越來越啞,「我一個人,對付不了。我需要一個……能打的人。」

  晚秋沒有再追問。

  不需要了。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為什麼霧影真人猛地出現在沼澤附近,主動提出合作。

  為什麼她對遺蹟內部那麼了解,為什麼她會在關鍵時刻背叛,將晚秋丟給古妖和鎖鏈——因為從一開始,晚秋就是她選中的工具。

  一把好用的劍。

  用完,該丟就丟。

  晚秋沒有接話。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錯,是霧影真人先背叛的她。

  但這會兒聽到這些話,她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

  「你現在,」晚秋的很平靜,「想我做什麼?」

  殘魂抬起頭,那團模糊的光霧中,隱約能看見一點微弱的亮光,像一個即將熄滅的螢火。

  「……帶我走。」

  「去哪裡?」

  「荒谷深處。」殘魂的嗓音忽然清晰了一些,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在凝聚意念,「那裡有一處……『往生泉』的遺蹟。上古修士用來安葬殘魂的地方,據說,在泉中……將散的殘魂可以相伴長眠,不再消散,也不會再被天道碾碎。」

  「我已經找不到他了。」霧影真人說,「但我帶著他的那縷殘念……一路逃到這裡。如果連我也消散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我想和他待在一起。」卻是帶著一股子情真意切。

  那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好像怕驚擾了什麼。

  晚秋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團即將消散的光霧,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是背叛者,差點害死她,在遺蹟里,如果不是她運氣好,早就被蝕魂古妖撕碎,被鎖鏈淹沒,被地火吞噬。

  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個算計一切的元嬰女修。

  只是一縷即將消散的、充滿悔恨與執念的殘魂。

  一個求而不得的人。

  「你拿什麼換?」晚秋問。

  殘魂沒有猶豫。

  「九曜仙宮的秘密據點。」霧影真人說,「我在墜星原活動多年……知道他們在那邊的幾個暗舵,還有一個……與天星商會有聯繫的倉庫地點。」

  「還有一門遁術,『星屑流光』。」殘魂的嗓音越來越沙啞,正在急速衰弱。

  「是我年輕時在一座上古洞府中找到的……練到極致,可以化身為星屑,瞬息千里……對現在的你,逃命……很有用。」

  晚秋的眼底稍稍一動。

  九曜仙宮的秘密據點、遁術。

  兩樣都是她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法訣在哪?」晚秋問。

  「在我……這縷殘魂的記憶里。」霧影真人的越來越小,「只要你答應……我就全部給你……以心魔起誓……不,我這樣……已經不需要心魔誓了,我用道侶殘念起誓。」

  晚秋沉默了很久,這女修先前也起過誓。

  荒谷里只剩下風聲,那團光霧在空氣中不斷搖曳,越來越薄,像潮水退去前最後一道浪。

  「……我可以帶你去找那處往生泉。」

  晚秋的話很平靜。

  「但我不會幫你護住那道殘念,找到了,你自己放。放不了,那是你的事。」

  殘魂一顫。

  「足夠了。」

  那嗓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感激的東西。

  然後,晚秋感到一股冰涼的信息流,順著那縷意念,慢慢注入她的識海。

  九曜仙宮秘密據點的方位。

  暗舵的標記與識別方式。

  然後是遁術。

  星屑流光。

  完整的法訣,慢慢地刻印在她的記憶中,清晰得似乎用手撫摸過的石刻。


  「……謝了。」

  霧影真人的話在識海中迴蕩,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如果……如果你以後遇到一個人……喜歡在左腕戴一串灰石手鍊……叫他『阿七』……告訴他……」

  話斷了。

  那縷殘魂像一盞燈油熬盡的燈,最後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但在熄滅的最後一瞬,晚秋感到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意念,從殘魂中剝離出來,徐徐朝荒谷深處飄去,像一片被風吹走的羽毛。

  晚秋的意識一下子一沉。

  ……

  她睜開眼。

  灰黃的天空映入視野,風卷著砂礫打在臉上,有點疼。她趴在砂礫上,嘴裡還有血腥味,身體仍然沉重得像灌了鉛。

  一切都沒有變。

  但她的記憶里多了一些東西。

  那枚殘破的魂玉安靜地躺在她的衣襟中,不再發熱。裂紋似乎擴大了些許,隨時都會碎裂。晚秋將它徐徐掏出來,握在手心。

  溫涼的觸感。

  她埋頭看著那枚魂玉,有些沉默。

  九曜仙宮的據點,星屑流光。

  還有那道飛向荒谷深處的、微弱的意念。

  霧影真人是背叛者,差點害死她,按道理,她應該把那魂玉砸碎,把那團殘念徹底碾滅,以絕後患。

  但她沒有。

  晚秋徐徐站起身,身體晃了晃,然後穩住,她抬起頭,望向荒谷深處的方向——那裡灰黃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知到。

  那縷殘念飄去的方向,恰好與魂玉當初發熱時指向的方向一致。

  往生泉遺蹟。

  霧影真人沒有撒謊。

  晚秋將那枚魂玉重新揣入懷中,她不知道這算怎麼回事——對一個差點殺死自己的人,施捨那一點點虛無縹緲的「善念」。

  但她知道的是,如果連這種純粹的、能為一個執念付出一切的「傻事」,她都要徹底抹滅的話——

  那她的劍,遲早有一天會連她自己都斬碎。

  晚秋深吸一口氣。

  然後朝荒谷深處走去。「為了尋一絲生機,也是為我留一絲後路,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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