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站了片刻,讓翻湧的氣血略微平復。
九曜仙宮。
那四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深深楔入她的腦海。
雲嵐宗背後的靠山,一切都連接起來了。
沈見微的背叛,江暮塵的算計,乃至她重生後經歷的每一場針對,都好似蛛網般匯聚向那個中心。
但這時不是沉湎恨意的時候。
晚秋深吸了一口氣,灰黃色的瘴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她彎下腰,將三公子的屍體拖到裂谷邊緣。
不能留。
天星商會一定有三公子魂燈或命牌之類的東西,一旦魂燈熄滅,商會必然會派更強的人來追查。
而現場留下的戰鬥痕跡、法術殘餘,甚至屍身上的傷口——都會成為追蹤的依據。
晚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小瓷瓶,裡面還有半瓶化屍水。
她拔開瓶塞,將藥液倒在三公子的屍身上。
嗤——
刺鼻的白煙騰起,屍身迅速消融,骨骼、衣物、血肉,全都化作一灘渾濁的液體,滲入裂谷的砂礫之中。
不過十幾息工夫,原地只剩下一片顏色略深的痕跡,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晚秋又抓起一把沙土,撒在那片痕跡上,用腳踩了踩。
還不夠。
她掃視戰場,裂谷岩壁上布滿了劍痕和金鵬虛影留下的爪痕,地面到處是靈力炸開的坑洞和碎石。
劫灰劍的劍意殘留還在空氣中隱隱波動,像一道無聲的坐標。
晚秋拖著傷體,開始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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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劫灰劍餘留的劍意混淆自己的味道——以劍意覆蓋劍意,讓遺留下的靈力波動變得雜亂難辨。
又推倒一塊巨石,壓在戰鬥痕跡最密集的區域,擋住那些最明顯的劍痕,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汗透重衣,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再拖了。
晚秋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體內那兩股新生力量——星軌本源和暗紅色的異力——仍在激烈衝突,相互吞噬。
她覺得它們在經脈里亂竄,更麻煩的是,它們與她的劍元互不相容,像油和水混在一起,強行運轉只會讓傷勢更重。
得先找地方閉關。
晚秋睜開眼,望向裂谷外的天際。
天星商會那邊,應該已經發現三公子的魂燈熄滅了,以商會的反應速度,最快一天,最遲兩天,就會派人趕到這片區域。
陰傀宗的人也可能折返——那個長老雖然遁走,但未必會放棄鎮魂塔碎片。
她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
如今自己得了這碎片,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回墜星原核心區域?不行,那裡機緣雖多,但修士也密集,容易暴露行蹤,而且天星商會在墜星原肯定有眼線,一頭撞進去等於找死。
落星鎮?也不行,以現在的狀態趕過去,怕是半路就被追兵截住了。
晚秋的眼神落向墜星原更偏遠的北方。
寂滅荒原。
那片區域在墜星原的地圖上被標註了一個骷髏頭樣的符號——環境惡劣,靈力稀薄,妖獸稀少,連最低級的散修都不願去那裡討生活。
傳聞那裡曾是一位合體期大能的寂滅之地,整片荒原都籠罩著死亡,連草木都難以生長。
但正因為如此,那裡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沒有靈力,意味著追蹤法術的效果會大打折扣。
沒有妖獸,意味著不會有額外的戰鬥。
沒有人煙,意味著她的藏身之地不會被打擾。
洛晚秋做出決定,不再猶豫。
她催動最後殘存的劍元,踩著劫灰劍——不,曾經的劫灰劍已經沒了。
經過與三公子這一戰,劫灰劍劍意弱得可憐。
晚秋閉上眼,又睜開。
她將劫灰劍的劍鞘系在腰間,當作一個簡單的法器,勉強調動微弱的靈力附著其上,整個人化作一道暗淡的遁光,朝著北方低空掠去。
遁速極慢。
是人都看得出來,她已是強弩之末,遁光時明時暗,飛行軌跡歪歪扭扭,好幾次差點撞上岩壁。
晚秋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北方地平線那片灰暗的天際。
不能停,一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風聲在耳邊呼嘯,灰黃的砂礫被風吹起,打在臉上,生疼。
晚秋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隔著一層水霧,晃動著,時遠時近。
體內的星軌本源仍在衝撞,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想要掙脫束縛。
暗紅色的異力也不甘示弱,兩股力量在她丹田中僵持不下,每一次碰撞都讓劍元震顫,令她幾欲吐血。
晚秋服藥勉強壓制住它們,但藥力正在迅速消退。
她一邊飛,一邊打開三公子的儲物袋,從裡面胡亂抓出一把丹藥。
五花八門,有療傷的,有回覆靈力的,有穩固心神的,還有些她根本不認識。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挑了幾顆聞著藥香最濃的,一股腦塞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
藥力像一股滾燙的洪流,沖入經脈,疼得她差點從空中栽下去。
但效果立竿見影。
那兩股暴走的力量被強行壓住,暫時安靜下來,經脈的痙攣也緩解了許多,晚秋的遁光終於穩了一些,速度快了幾分。
她不敢耽擱,繼續往北飛。
三天。
她撐了三天。
三天裡,她幾乎沒有合過眼,餓了渴了就著乾糧和清水硬塞,藥力不夠了就翻三公子的儲物袋,胡亂補服。
一路上她刻意繞開所有可能遇到修士的路線,專挑荒僻的山嶺和乾涸的河床飛行,儘量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行蹤。
到第四天拂曉,晚秋終於穿過了墜星原的邊界。
眼前是一片廣袤的灰褐色平原,地面鋪著厚厚的砂礫,偶爾有幾叢枯黃的低矮灌木,像禿頭上的幾根毛,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荒原上。
天空也是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雲,只有一層厚重的鉛灰色穹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寂滅荒原。
晚秋落在一塊巨大的灰色岩石上,腳下一軟,差點跪倒。
她扶著岩石,大口喘息,渾身都在顫抖,經脈中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那兩股被壓制的力量又開始蠢蠢欲動,藥力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
得找個地方藏身。
晚秋抬眼掃視荒原,視野盡頭,隱約可以看到一片起伏的低矮山丘,被風化侵蝕的古老山脈殘留,那裡或許有山洞,可供棲身。
她咬了咬牙,繼續往前飛。
遁光越來越暗,越來越低,從高空的百丈,跌到五十丈,又跌到二十丈,到後來,晚秋幾乎是貼著地面飛行,砂礫從身下掠過,偶爾擦過她的腳底,帶起一串火星。
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
洛晚秋的意識在模糊與清醒之間掙扎,她覺得體內的傷勢在迅速惡化,那兩股新生力量像兩把鈍刀,在她的經脈中反覆鋸割。
不能停……
她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山丘。
近了。
更近了。
二里。
一里。
晚秋的遁光終於徹底熄滅,她從十餘丈的空中直直墜落,像一塊被拋出的石頭,重重砸在一片布滿灰色砂礫的荒谷中。
地面一震。
晚秋趴在砂礫上,一動不動,嘴裡湧出一口血,染紅了身下的灰色石頭。
她的手指稍稍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她昏迷了。
荒谷寂靜無聲,風從遠處吹來,捲起砂礫,打在晚秋的背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身上的衣袍破破爛爛,露出下面滿是傷痕的皮膚,血從傷口滲出來,很快被乾燥的風吹乾,結成深褐色的痂。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晚秋懷中傳來一絲微弱的熱意。
那是一枚殘破的魂玉——霧影真人留給她的那枚,在晚秋昏迷前,魂玉一直安靜地躺在她的衣襟里,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但現在,它開始稍稍發熱,散發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意念波動。
那意念很弱。
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其中蘊含的情緒,卻異常清晰——
悲哀。
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