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仍點在那捲殘破的星圖上,眼角的餘光卻已將那兩個灰袍修士的一舉一動刻在腦海里。
「五塊中品靈石。」攤主報了個價。
晚秋沒還價,摸出靈石丟過去,將星圖捲起塞進袖中。
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借著直起身的動作掃了一眼那巷口——兩人還在,似乎在等什麼人。
不能盯太緊。
她朝相反方向緩步走去,步伐不急不躁,像一個普通的、在鬼市里挑東西的散修。
但這會兒她每根神經都繃著,神識如絲線一般朝後方延伸,捕捉著那兩個灰袍人的動靜。
沒動。
還在原地。
晚秋走到第三個攤位前,蹲下身,拿起一件銅鏽斑駁的小鼎裝作端詳。
這鼎做工粗糙,表面刻著一圈模糊的符文,多半是仿製的法器殘次品,她翻看了兩下,餘光掃過那巷口——裡面又多了個人,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乾瘦男子,正湊到其中一名灰袍修士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嘴唇翕動極快。
晚秋的指頭摩挲著小鼎表面的紋路,心跳平穩,呼吸如常,但腦中已經飛速轉動。
這三人顯然不是偶爾出現在這裡,幽泉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九曜仙宮的人若想長期蹲守或打探什麼,必然需要本地眼線。
那個乾瘦男子,多半就是鬼市的地頭蛇,替他們盯著某些目標,她前世在類似黑市里待過不短的時間,對這種勾當再熟悉不過——這些地頭蛇收錢辦事,不問緣由,反咬一口也是常事。
九曜仙宮選了這種人做眼線,要麼是不在乎暴露風險,要麼就是覺得不會有誰能跟到這裡。
大約過了十幾息,那乾瘦男子點了點頭,鑽進側面的窄巷,消失了。
兩個灰袍修士這才動了。
他們沒走大路,而是沿著一排廢棄攤位的陰影邊緣,朝西北方向拐去,那方向不是溶洞的主幹道,而是朝更深處的廢棄礦道延伸區域。
幽泉早年曾是某種靈石礦脈的開採地,後來礦脈枯竭,才被散修和黑市商人改造成交易點。
那些廢棄多年的礦道四通八達,有些甚至通往地表的朋友裂隙,若是不熟悉地形的人進去,很容易迷路甚至觸發殘留的塌方禁制。
晚秋放下小鼎,站起身。
來了。
她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又等了幾個呼吸,順手在旁邊一個賣靈材的攤子上買了三株不值錢的黑骨草。
黑骨草沒什麼煉丹價值,勉強能用來煉製低階腐毒的解藥,買這種不起眼的東西最容易給人留下「我只是隨便逛逛」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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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轉角時,她看見那兩人的背影在五十丈外,正沿著一道傾斜的石階往下走。
那石階狹窄,兩側是粗糙的岩壁,壁上掛著幾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光線昏暗得像黃昏的暮色。
石階表面坑窪不平,有靈力打磨過的痕跡,但因年久失修早已露了廢相。
晚秋沒有走上去。
她側身貼進石階旁一條廢棄的排水溝,身體壓到極限,幾乎貼著地面滑了下去。
溝里積著半寸深的黑水,泛著一股鐵鏽混著腐爛靈材的腥味,但她顧不得這些——這排水溝的走向和那石階平行,在下方匯入一條更深的暗渠。
她像一道影子,貼著溝壁朝下移動,水聲不大,被遠處滴答的落水掩蓋。
她的神識小心地探出去,隔著岩石的阻礙,模糊地感知到那兩個灰袍修士的位置——他們走得不快,邊走邊四下打量,確認是否有人跟蹤。
其中一個還在轉角處停下來,假裝整理衣袖,藉機用神識掃了一圈後方。
謹慎,必須非常謹慎。
一般散修絕不會這種走法——好像習慣了被人盯梢的暗樁,連同行人的習慣性動作都那麼熟練。
晚秋在暗渠里停了片刻,等那兩人的位置穩定下來,才繼續跟上,她將「星屑流光」的斂息特性運轉到極致,體內靈力幾乎不流動,只以肉身力量移動。
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靈力完全靜止時對肉身的負擔很大,超過一盞茶時間就會肌肉酸脹、反應遲鈍,但短時間內足夠隱蔽。
暗渠在下方三十丈處拐了個彎,匯入一條更寬的地下水道,晚秋從溝里翻出來,貼著水道邊緣的陰影往前摸了一段,忽然感覺到前方傳來微弱的禁制波動。
她停下腳步。
前方是個岔洞,三條隧道交匯,其中左側那條被一扇粗糙的石門封著,門上刻著極淺的陣紋,若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那禁制波動就是從石門縫隙里泄露出來的——很輕,像隔音兼示警的複合陣法,這種禁製做得不算高明,但勝在隱蔽,要是不熟悉的人無意間靠近,多半會被裡面的人提前察覺。
只有長期在這裡活動的人才知道禁制的準確邊界,能提前避開。
那兩個灰袍修士的感覺,就在石門後方。
這時候,門縫裡的人聲隱約傳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晚秋的心跳穩得像一潭死水,她沒有往裡靠,而是縮身藏進岔洞旁一處天然凹陷的陰影里,閉上眼,將神識凝聚成細如髮絲的一縷,貼著地面小心翼翼地延伸過去。
這種神識運用法門是《煉神訣》殘篇里記載的,她鑽研了多年才勉強入門,今生得益於重生後神識本來就強韌,用起來反而比前世順暢了不少。
不能觸到禁制。
不能驚動任何東西。
她的神識像水一樣漫過岩石,在禁制邊緣停住,然後借著一絲極微小的縫隙,滲了進去。
話清晰了些。
「……確認了。『那個地方』……近期有異常波動,不是地脈自然引發。」
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謹慎的克制,像是習慣了在匯報時字斟句酌。
另一個人接話:「周期對得上?」
「對得上,和我們之前在墜星原外圍監測到的偏移頻率一致。」第一個人頓了頓,「可以確定,不是巧合。」
晚秋的手指幾乎不可察地一緊。
異常波動。
偏移頻率。
他們在監測什麼——和「星軌異常」有關?墜星原……那個地方她前世去過一次,是塊被星空隕鐵反覆轟炸過的荒原,地表布滿了深不見底的撞擊坑,地氣混雜、靈脈斷裂,連最低階的靈草都不長。
那種荒涼之地,按理說不會有什麼值得九曜仙宮親自派人盯著的異常才對。
除非——根本不是地脈層面的東西。
屋內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人在查看玉簡或地圖,晚秋能隱約聽到玉簡被展開時發出的微弱靈力摩擦聲。
然後第三個話響起,比前兩個更低沉,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迫切:
「『鑰匙』必須拿到,宮主親自下令,不惜代價。」
晚秋垂下的眼睫略微顫動。
宮主。
九曜仙宮之主。
那個一直隱在幕後、從未現身的最高層——也在關注這件事。
而且不惜代價。
她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冷的感覺,這種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警覺——當對手願意為某樣東西付出「不惜代價」的代價時,那不僅僅說明那東西重要,更說明他們的決心已經到了不惜掀桌的地步。
一旦遇上,她不能指望對方還會顧忌什麼宗門體面或江湖規矩,九曜仙宮做事向來以狠辣著稱,她前世死得太早,沒跟他們正面衝突過,但坊間關於他們的傳聞聽過太多。
屋內的對話仍在繼續,但話壓得更低,似乎進入了更機密的部分,晚秋屏住呼吸,將神識壓到極限,試圖捕捉那些模糊的音節——
然後禁制忽然輕微波動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
晚秋瞳孔微縮。
有人要出來。
她沒有猶豫,將神識一下子收回,身體往陰影深處縮了兩寸,呼吸壓到幾乎沒有,連心跳都刻意放緩。
體內的靈力徹底藏入劍丹,不泄露一絲一毫,同時她的右手摸到袖中那柄短匕的柄上——萬一被發現,距離這麼近,不可能靠身法直接脫身,只能拼瞬間的反殺或者強行突破。
石門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開了一道縫。
然後,不是那兩個灰袍人。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現在門縫中,那人身影中等,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龐,甚至連男女都分辨不出。
但晚秋能感覺到——那人的氣息極其晦澀,宛如一層濃霧裹著,讓人無法判斷修為。
往前探的神識觸到那人的氣息邊緣,就像撞上了一堵光滑的牆壁,滑開去,抓不住任何可用的信息。
那人站在門口,沒動。
只是站著。
像在聽什麼。
洛晚秋一動不動,左臉頰貼在冰冷的岩壁上,連呼吸都儘量轉向岩面,不讓人體的熱量在空氣中流動。
大約過了三四個呼吸,那人的兜帽稍稍抬起,斗篷覆蓋下的眼神——晚秋不能確定,但直覺告訴她——那眼神正若有若無地掃過她藏身的方向。
晚秋的心跳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