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區的天空,是一種死寂的鉛灰色。
洛晚秋蹲在一塊斜插在地面的巨石陰影里,花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讓自己適應了這裡的光線。
四周是倒塌的巨型石柱,斷口處覆蓋著黑色的苔蘚和某種結晶狀的礦物,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偶爾反射出一絲暗淡的金屬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鐵鏽、腐朽的靈力和某種焦糊的餘燼,混在一起,鑽進鼻腔里,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她將那張獸皮地圖攤開,沿著那條標註著「獸巢」的路線上滑過。
還真讓她賭對了。
從毒瘴礦道繞行了一段距離,穿過一條幾乎被落石堵死的裂縫後,她順利進入了廢墟區的邊緣地帶。
獸巢通道確實危險——她隔著厚厚的岩壁都能聽見裡面窸窸窣窣的爬行聲,那讓她頭皮發麻——但至少沒有撞上黑斗篷。
她現在的位置,應該已經甩開了對方,至少在時間上占了先機。
但這裡的環境,比她預想的更糟。
她收起地圖,起身向前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住。
一道隱形的空間裂縫,就在她面前半步之遙。
肉眼完全看不見,但她劍骨深處那一絲對能量軌跡的敏感,像一根繃緊的弦,在她靠近的片刻發出了無聲的警告。
晚秋沒有試探,而是緩慢地後退兩步,繞了個大彎,從另一側穿過。
類似的情況,之後半盞茶內又碰上了三次。
這地方簡直像一塊被巨人狠狠撕扯過的破布,空間結構到處都是裂隙和褶皺。
那些靈力亂流更是危險——它們不像普通的風暴那樣有固定的方向和節奏,而是像一群瘋了的蛇,互相糾纏、衝撞、撕裂,毫無規律可言。
晚秋有幾次差點被一股從側面爆發的亂流卷進去,那感覺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了一下,體內本就不穩的靈力險些失控。
她只得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在一根斷成三截的巨型石柱旁停了下來。
有痕跡、很新的痕跡。
石柱斷裂面的邊緣,有新鮮的切割印——不是上古大戰留下的風化痕跡,而是近期被人用利器或者術法削出來的。
她蹲下身,手指微微蹭過那印痕的斷面,指頭傳來一絲微弱的靈力殘留。
晚秋的眉頭微微一皺。
這靈力波動……和那黑斗篷修士的感覺確實有幾分相似,那股子陰冷、滑膩的感覺,不會錯。
但又不太一樣,黑斗篷的更純粹,更像一種被刻意打磨過的、統一收斂的力量,而眼前這痕跡里殘留的,卻更加駁雜,帶著一股……更「散」的意味。
附近還有別的痕跡。
她起身沿著石柱的走向向前搜索,很快又發現了新的線索——地面上有幾道深深的拖拽印,似乎什麼重物被暴力拖行過;
旁邊的碎石堆里,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布料碎片,顏色灰暗,材質粗糙,和幽泉那些散修常穿的服色差不多。
晚秋拈起那塊布料,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腥味。
已經幹了,但時間不會超過兩天。
有人在這地方交過手,而且不止一波。
她放下布料,繼續深入,越往前走,周圍殘骸的狀態就越顯得「新鮮」——倒塌的牆壁上有術法灼燒的焦痕,地面上有碎裂的玉簡殘片,甚至在一處拐角,她看到了一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面積不小,顯示傷者失血極多,大概率沒撐到走出去。
晚秋的神經繃到了極致。
這地方,比她想像中熱鬧得多。
大家都在搶時間,都在爭分奪秒地往廢墟深處摸,好處是,越亂越好渾水摸魚;
壞處是,她隨時可能被捲入和某個她不認識的勢力的衝突。
她想了想,從腰間取出一枚暗灰色的玉佩,激活了上面的斂息禁制。
那是花想容之前「送」她的,說是保命的小玩意兒——實際上是花想容在她身上留的後門,但現在晚秋顧不得那麼多,這東西至少能遮蔽她的真實,讓她在光線昏暗的環境裡,顯得更像一塊普通的岩石。
她繼續往前推進。
大約又走了兩刻鐘,前方的空間猛地開闊起來。
一座半塌陷的宮殿遺址,出現在她的視線盡頭。
那應該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建築——風格極其粗獷,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全是那種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岩石堆砌而成,透著一種上古時期的蠻荒味道。
屋頂早已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入口處兩扇巨大的石門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斜著懸在門框上,縫隙里透出極其微弱的光線……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奇怪的、帶著平靜地熒藍色的光暈。
晚秋沒有立刻靠近。
她停在一根倒在地上的巨型石柱後面,將身體緊貼著石柱的陰影,探出半個頭,仔細觀察宮殿周圍。
沒有人影,也沒有嗓音。
太安靜了、這反而不正常。
她掃視了一圈,猛地在某處定住了。
在宮殿入口左側大約十步遠的地方,躺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一身幽泉常見的灰褐色散修服,趴在地上,後背的衣物破裂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翻卷的皮肉,傷口邊緣不整齊,好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
晚秋以前見過類似的死狀——那是靈力和血氣在同一片刻被強行灌滿,超過肉身承受極限後,從內部炸裂開來的結果。
她的瞳孔一縮。
這死法,不普通攻擊造成的。
更似乎……被什麼極其狂暴的力量,直接灌頂。
晚秋從石柱後閃身而出,無聲無息地接近那具屍體,她先是確認周圍確實沒有埋伏,然後才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屍體的狀態。
死了大約一到兩個時辰,屍體已經涼了。
她將屍體翻過來,露出一張還算年輕的臉,表情扭曲,凝著極度的恐懼和痛苦,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
晚秋的視線掃過那人的雙手,停在對方的右手上——那隻蜷曲僵硬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東西。
她用了點力,才把那隻僵硬的手指掰開。
一塊殘破的黑色金屬片,呈現在她眼前。
那金屬片大約三指寬,形狀不規則,邊緣有燒熔過的痕跡,觸手冰涼,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
晚秋將它舉到光線下仔細看,猛地發現那些紋路並非隨意分布——它們是刻意的,是有規律的線條,組成一個扭曲的、好像星辰爆炸片刻定格的古老符文。
晚秋的眼神在那符文上停留了三個呼吸,然後,她的瞳孔忽然一縮。
這符文的線條走向——
和她靈魂深處,那屬於「星隕劍骨」本源印記的某個局部,極其相似。
那感覺就一個人站在河邊,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輪廓是一致的,但細節被扭曲了,拉長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似是而非的形狀。
晚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塊金屬片,手指傳來冰冷的觸感,那冰冷順著她的經脈直接刺入識海,讓她腦海里一下子閃過無數念頭——
這是什麼符文?
和星隕劍骨有什麼關係?
這人是從哪裡找到的?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似乎什麼極其龐大的東西倒塌了,話透過層層岩壁傳來,震得地面都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空間震盪,像水波一樣迅速擴散開來,掠過她的身體時,讓她的靈力和血液都跟著微微一滯。
晚秋霍然起身,轉頭看向巨響傳來的方向——
正是那半塌陷的宮殿深處。
她垂眼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金屬片,又看了看遠處那黑洞洞的宮殿入口,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晚秋將這金屬片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然後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體內的靈力流轉,邁步向宮殿入口走去。
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