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琴音似乎沒有要溝通的意思。她優雅而利落地從椅子上起了身,推門離開,連頭都沒有回。
即便如此,也不難看出她壓抑在體面外表之下的盛怒。
小春不太清楚白琴音的怒火源自於什麼,也不願意去猜測。因為看何愈然此時的反應,這件事也許涉及到她上次提及過的一個詞——「心魔」。
何愈然說,她母親也有自己的心魔。
這對母女之間的關係,就是因為這個「心魔」的存在,逐漸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而這個「心魔」究竟是什麼,小春似乎已經隱隱看到了它的輪廓。
……
白琴音離開許久,何愈然卻還杵在原地,遲遲沒有動。
張楠楠清了清嗓子,出言提醒何愈然:「愈然,雖說你請假的手續和流程都是正規的,不過也快到收假的時候了。按照學校的規定,如果你要再次延長假期,就不能按照請假來計算了。」
「請假時間過長,學校會強制啟動延畢流程。到時候,你最少要延後一學期才能畢業。知道了嗎?」
何愈然抬起頭來。從眼神來看,她顯然是聽到了,甚至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但從行動上來看,她卻依舊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完全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
張楠楠給小春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把何愈然帶回去。小春上前一步,拽了拽何愈然的衣角。
何愈然這才真正回過神來,略顯木然地向張楠楠道了別。小春又跟在最後出了辦公室,沒有忘記帶上門。
等到進了電梯,氣氛才明顯有所鬆弛。
何愈然似乎終於擺脫了白琴音剛才帶來的陰影。小春看何愈然明顯好起來的臉色,不覺長舒一口氣。
「你看,」小春輕快地說,「事情解決得很順利,別愁眉苦臉的啦。」
跟著過來「作證」的厲志強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電梯一角,顯得存在感不高。
何愈然聽罷小春的話,也衝著她露出一個微笑來。
就在這時,電梯停在一樓,打開了門。一臉冰冷怒意的白琴音站在門口。
小春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白琴音揚起手來。離門最近的何愈然,臉上還掛著沒散去的笑意,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來自母親的一巴掌。
小春驚叫一聲。
但白琴音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第二個巴掌帶著掌風,又衝著何愈然撲面而來。
這種時候,還是身經百戰的厲志強反應最靈敏。他幾乎瞬移般跨到了何愈然身前,利落地一把擋開第二個巴掌。
他踏出轎廂,用整個身體擋在白琴音面前,不讓她有機會繞過來。
趁此時機,小春一把扯住何愈然的手,把她從電梯轎廂里拉了出來,牢牢護在自己身後。
何愈然的半邊臉已經高高腫了起來,但她還沒從這一巴掌的愕然中反應過來,一雙驚眼眨都不眨,只是望向這個突然向自己發難的母親。
「你要請假的事情,為什麼瞞著我?」白琴音高亢的聲音迴響在辦公樓的門廳中。「為什麼不跟我說,反而要跑到公司去找你爸爸?」
何愈然此時撥開了小春的手。小春一驚,趕忙想把她拉回來,卻被何愈然止住。
她走到仍舊攔著白琴音的厲志強身後,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厲志強不用再攔著了。
厲志強卻只是側過身子,依舊沒有走開的意思。
何愈然此時也不再堅持,而是轉向了自己的母親白琴音。
「因為您不可能同意讓我請假,找您又有什麼用?」
她終於回答了白琴音聲嘶力竭的質問,語氣是平緩而篤定的。
白琴音怒極反笑:「你當然不需要請假!上次你出院後,身體不是全好了嗎?哪裡就差到了需要再請長假調養的地步?你這麼任性妄為,耽誤了學校進度怎麼辦?你爸爸又會怎麼看我?」
看到白琴音如此不在意女兒的身體,小春很想上前替何愈然解釋一番。何愈然住院的那段時間,一直都是她與羅紫易輪班照顧。何愈然的身體情況,作為室友的她是最清楚的。
那可不是什麼「全都好了」——那簡直是糟透了。
校醫老師給何愈然簽署出院單的時候,還特意跟小春囑咐過,一定要多關心何愈然的身體情況,有條件的話,要勸說何愈然儘可能去好好調養一段時間。
其實,何愈然一開始根本不怎麼在意調養的事兒。要不是去看了那場WKO女子拳擊大賽,她可能永遠都不會下定決心好好養身體。
小春正準備發話時,厲志強卻先一步開口了。
「您誤會了,何愈然的身體很糟糕。上個月她請假之前,離厭食症只剩一步之遙,要馬上干預。」
白琴音發出一聲輕笑,語氣忽而從憤怒變作輕蔑:「您又是哪位?」
厲志強依舊保持著不變的禮貌:「我叫厲志強,是何愈然的拳擊教練。何愈然請假調養的這段時間就住在我們拳館,由我從頭開始幫她培養飲食習慣和運動習慣。」
白琴音收回目光,又面向自己的女兒。「所以,這段時間你也並不是真的在調養,而是跑去打拳擊了?」
厲志強耐心地解釋:「運動和飲食也是非常科學的調養,何愈然目前的情況更應該——」
白琴音冷然道:「我在跟我的女兒說話,請不要隨意打斷,可以嗎?」
白琴音一雙狹長的鳳目微微眯起:「你這是在做什麼?跟我頂嘴嗎?」
何愈然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白琴音的臉一沉:「看看你現在這幅樣子!你最近照過鏡子嗎?知道自己現在胖了多少嗎?整個人傻大黑粗的,連頭髮都快被你剪光了!你還有點何家女兒的樣子嗎?我是這樣教你的?」
小春在一旁聽著,不知不覺咬緊了牙關。
白琴音這位母親,不僅聽不進任何人說的話,還當著兩個陌生人的面對何愈然進行外貌羞辱——就算她有什麼心魔,未免也做的太過分了。
天天忍受這樣讓人窒息的批評,難怪何愈然會之前會病成那樣!
但何愈然卻仿佛習慣了一樣,臉色都沒變。
「我很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她平靜地應對母親的尖刻。「這段時間,是我這二十年人生中最快樂健康的日子。」
白琴音秀眉一挑:「原來你最快樂的日子,就是隱瞞父母跑去什麼拳擊館,然後還要和這種不三不四的——」
說到這裡,她嫌惡地看了一眼厲志強,「——『健身教練』混在一起。」
何愈然猛地閉上了眼睛。
她本來平靜的呼吸節奏,似乎一下子被母親侮辱厲志強的這句話給打破了。
何愈然轉向一旁的厲志強:「……你先走吧。」
厲志強道:「不行,你——」
何愈然幾乎是立刻打斷他:「你走。我現在沒臉見你,馬上走!」
厲志強沒有說話。
何愈然近乎嘆息地說道:「……就當是給我留一點最後的面子吧。」
小春聞言,也連忙給厲志強使了個眼色。她示意厲志強先離開,畢竟現在何愈然的狀態很不穩定。無論怎樣,都應該先別再刺激她。
反正接下來的一切還有她小春在,不至於鬧到不可收場。
厲志強沉默再三,終於對小春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看他終於走遠,何愈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還沒等她說什麼,白琴音忽然先開了口:「你這是做什麼?區區一個健身教練,就能讓你在意成這個樣子?你練拳擊,難道是因為對他起了心思?」
何愈然終於按捺不住怒火,吼出了聲:「閉嘴!不許你這樣侮辱他!他不是什麼『健身教練』!」
白琴音不甘示弱:「不就是個教拳擊的嗎?一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是個苦出身。何愈然我告訴你,別忘了自己是誰,那種人是配不上你的。你趁早歇了心思!」
何愈然譏諷地笑了一聲。「您搞錯了。是我配不上他。」
白琴音愕然:「你居然真的對他——」
何愈然道:「沒錯,我喜歡他。他叫厲志強,確實像您說的一樣,是個苦出身。可他現在是三屆奧運拳擊冠軍,還在思源大學讀博士。最重要的是,他是從頭開始教會我怎麼吃飯的人,對我有再造之恩。」
說到這裡,何愈然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諷刺。說起來,該教會我怎麼吃飯的人,不應該是您這位母親嗎?但為什麼我會因為您患上飲食失調呢?」
「……為什麼所有人都能看出來我不好,只有您看不見呢?」
白琴音少見地沒有吭聲。
何愈然抬起頭,一雙空洞的眼睛閃過慘澹的笑意。「不過,您不用擔心我和厲志強會走到一起。他已經拒絕我了。」
這回連小春都吃了一驚。
厲志強……拒絕何愈然?!
她那麼美,怎麼可能有男生抗拒得了啊!還拒絕?!
何愈然輕聲道:「他說,我對他並不是真的喜歡,只不過是依賴和感激。他說,等到我身體好徹底,就會冷靜下來忘掉他,回到生活的正軌。」
一滴淚珠終於沿著她的臉龐滾落。「可他就是我的正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