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奇特的表情逐漸爬上了白琴音的臉。怒火削去了三分,驚訝混雜著些許心疼。
然而當她話一出口,那份出自母愛本能的惻隱,又被她用慍怒矯飾成了數落:「那你還跟他練什麼拳擊!這種人不要再理他了,馬上回家來!」
何愈然搖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就算厲志強拒絕了我,也不代表我會放棄拳擊這個愛好。」
白琴音高聲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扯你那個破愛好!」
何愈然靜靜地直視母親的眼睛。「如果當初您沒有放棄自己的愛好,也許今天就不會這麼痛苦。」
「……您知道自己多久沒有開嗓唱過越劇了嗎?」
小春第一次從字面意義上理解了「於無聲處聽驚雷」這句話。
儘管何愈然的聲音很輕,但傳達出的信息,卻已經足夠清晰。白琴音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仿佛真的被一道無形的驚雷擊中。
「另外我想告訴您一件事。您在張導辦公室說,爸爸不會對您撒謊。」何愈然向母親走了幾步,站到了她的面前。「不,他當然會對您撒謊。他一直在這麼做,而且不會悔改。」
白琴音微微顫抖起來。
「您先回去吧。」何愈然從她身邊跨步走過。「也許我們都需要各自靜一靜。」
小春頓了頓,也趕忙跟上何愈然的步伐。但她跑過白琴音身邊的時候,還是小聲向她道了個別。
對於一個愚蠢且清澈的大學生而言,白琴音的課題太過沉重,遠遠不是小春能夠觸碰的。
眼下,她唯一能夠幫助白琴音的地方,也許就是照顧好她大病初癒的女兒。
……
可能是何愈然最近體能漸長的緣故,小春緊趕慢趕,跑出辦公樓很遠才趕上了她的步伐。
小春氣喘吁吁地拉住何愈然的手:「等等我……你這個月到底練的是拳擊還是跑步啊!」
何愈然淡淡微笑:「都要練。」
小春道:「我天天晨跑都還差點沒追上,看來你的天賦還是太恐怖了。」
何愈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春拉著何愈然走到一處小花園中的涼亭坐下。
「你還好吧?」小春不無擔心地問道。「剛才你和白阿姨吵成那個樣子,我都怕……」
春風吹起何愈然的額發:「沒事,我已經習慣了。這就是我們母女倆一貫的相處方式……當然,也不至於每次都這麼激烈。」
她想了想:「今天我媽媽這麼激動,可能是被嚇到了,畢竟我也算是失蹤了一個月。」
小春微微嘆了一口氣。
何愈然臉上的巴掌印子都還沒完全消掉,但她仍然能對自己的母親留有一份理解。說實在的,這不容易。
小春捫心自問,只怕自己都做不到這一點。
何愈然把擋住眼睛的額發撥到一邊,換了個話題。
「剛才我說的話,你應該也都聽明白了吧。關於我媽媽的『心魔』。」
小春沉默片刻,道:「其實,我寧可自己沒聽明白。」
何愈然笑了笑:「謝謝你能這麼說。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對此避而不談了。這些爛事在我心裡憋了太多年,我也快要承受不下去了。如果你願意,我想把這些事情說給你聽。」
「畢竟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說。
唯一的朋友。
小春從沒想過,自己對何愈然居然有這樣的意義。那麼,唯有義不容辭,才對得起她這樣的信賴。
小春點了點頭。
於是,何愈然在自己二十年的人生中,頭一次揭開了自己生活的全貌。
如果不是父母之間的孽緣,也許何愈然不會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父親,何天風——別看他現在是本市有名的地產商,早年間只是從隔壁省鄉下上來的窮小子。他沒什麼學歷,唯獨腦筋靈光。
於是,何天風從雞毛換糖的生意做起,直到乘上了時代的春風,成為了有名的滬上富商。
而何愈然的母親白琴音,出身于越劇發源地嵊縣的書香世家,自小就因為出眾的美貌和嗓音條件選入劇團。她調來到滬上後,也毫無意外地迅速走紅,成為風靡一時的旦角。
何天風是越劇的忠實票友,在一次演出中對美艷英氣的白琴音一見鍾情。隨後,何天風找到了各種關係為自己和白琴音牽線搭橋,終於認識了這位夢中情人。
白琴音一開始是對這位相貌平平的商人不怎麼感興趣的,但耐不住何天風確實是個頗有心計和耐性的追求者。
他選擇了老派的送花攻勢——每天99朵玫瑰,準時送到白琴音的化妝間門口,直送到人盡皆知,人人稱羨。
都說好女怕纏郎。白琴音最終還是淪陷在何天風猛烈的追求中,兩人順理成章地結為夫妻。
婚後,白琴音本想繼續自己的演藝生涯,但何天風總是表達自己不放心。
白琴音把他的表態,當做了夫妻之間的深情和意趣,忍不住心軟了。於是,她十分輕易地就被說服,主動退出了越劇團,告別了自己深愛的舞台。
她放下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努力與汗水,把家庭當做自己的新舞台,努力經營。半年後,她便懷上了女兒,何愈然。
然而從孕期開始,事情逐漸起了變化。何天風與白琴音夫妻二人之間,開始出現了其他女性的身影。
不是一個兩個,而是許許多多,影影綽綽,從無止息。
何天風總是無法與她們保持適當的距離。他對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女性,似乎都有著若有似無的曖昧,當然還有個別女士與他已經越過了「曖昧」的範疇。
沒過多久,何天風的「不清不楚」就對這段婚姻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在即將臨盆時,白琴音抓到了何天風出軌的證據。
她的預產期本該在下個月,但提前一個月發動了。何愈然屬於偏大的胎兒,於是白琴音不得不被緊急送往醫院,進行剖腹產。
母女雖然平安,但白琴音也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餘生,她只會有何愈然這一個女兒。
出身農村,難以擺脫重男輕女思想的何天風對此很有芥蒂。他開始以此為藉口,更不加掩飾地流連於外面的女人們。
白琴音的心被傷得千瘡百孔。但她根本沒有勇氣離婚。
一方面,她的父母勸阻她。老人們觀念保守,一聲「體面」大過天。這種思維也不可避免地影響了白琴音。
另一方面,她在痛苦中清醒地沉淪,以一種近乎天真的渴求姿態,幻想著丈夫有一天會「收心」。畢竟外面那些野花野草,終究不是何天風的「家」和「歸宿」。
她的痴心,總有一天會被何天風重新發現,並且珍惜。
所以,她開始近乎執迷地要「做好自己」。她要做一個完美的妻子,更要做一個完美的母親。
白琴音不僅更加苛刻地保養自己,還對天生就胖乎乎的女兒何愈然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在她看來,一個胖胖的,不夠漂亮的女兒,是不會討得到父親的歡心的。
所以,何愈然幾乎一直處在被嫌棄的一方。她就是母親不夠「體面」的證明,所以必須要被整改。
哪怕是大刀闊斧,血肉橫飛的整改,也在所不惜。
所以,當她因為減肥而暈倒,穿著暴汗服跑馬拉松,吃三無減肥藥的時候,母親從來不會打心底里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相反,這才是她何愈然作為何家千金應該做的事情。
同理,除了美麗瘦削的外表,何愈然也要有漂亮出彩的成績,能夠比過父親那些朋友的孩子們。因為只有這樣,她才算得上是一個能給何家「長臉」的孩子,父親才會對這個家有更多的關注。
何愈然不忍心讓母親的生活更加破碎,所以她忍了,並且一直在忍。
畢竟,只要能讓母親幸福一點,平靜一點,自己暈倒幾次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何愈然的心魔就此而起。
她不止一次地想過,也許正是由於自己的那次早產,才會導致母親失去生育能力。她問心有愧。
但直到上次她在學校暈倒住進校醫院,母親為她送來那串項鍊,何愈然才終於明白過來——
自己真的已經到了極限了。
那時候,她真的想過一死了之。如果不是小春帶著那份粥回到病房,也許她真的會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雖然,那天她依舊吃不下任何東西,但她的靈魂卻第一次得到了滋養。
小春的關心,第一次讓她意識到,也許自己的愧疚不應該是無限度的。
等到何愈然出院的那天,小春又為她送來了第二份拯救她人生的大禮:一張WKO女子拳擊大賽的門票,以及忽然降臨在她人生中的厲志強。
他見到何愈然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一定要從頭開始學習怎麼吃飯。」
何愈然的心魔,被這句話徹底點破。
好好吃飯,就是好好生活的第一步。而且,有一個人願意從頭開始,手把手地教會她這個技能。
她又可以活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