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追殺的腳步停了下來,像是畏懼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我給你個機會。」
仲昭看著同樣大口喘氣的荊軻,憋了幾十圈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你把這身龍袍穿上,再頂著這破冠子,圍著柱子跑五十圈,等你跑完回來,我就不按照原著那樣砍你八刀。」
「你要是敢不跑,現在我就送你去風蕭蕭兮易水寒。」
荊軻一臉怪異的看著仲昭。
但是荊軻還沒說話,仲昭自己先愣住了。
等等。
好像有些奇怪。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
砍荊軻八刀。
這句話他竟然能說出來?
明明他剛才跑路的時候,一句跟劇情有關的詞都說不出來,說出來就被消音。
所以…這句話不涉及劇情嗎?
這樣的話,他可以自由選擇砍荊軻多少刀嗎?
還是說...仲昭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白溪。
因為白溪把劇情改的面目全非,所以原典的規則判定出了什麼漏洞?
「終於下班了,累死老子了...」
仲昭還沒來得及細想,原本還站著的荊軻,臉直接垮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氣無力的靠著柱子,用手給自己扇著風。
原本寫滿了視死如歸的猙獰臉龐,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也情緒歸零,就跟個大爺一樣開始享受人生。
什麼燕國的仇恨。
什麼太子丹的囑託。
什麼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使命。
在下班的鐘聲敲響了之後,統統都不是個事。
「時間差不多咯。」
荊軻坐在地上,對仲昭指了指頭頂的倒計時。
仲昭抬頭。
00:00
「......」
現在明白了。
原來是演繹時間結束了啊。
「行了大王,你也別舉著劍了,那玩意老重了,我看著都替你累得慌,放下來吧。」
隨著時間歸零,荊軻的行為開始變得抽象起來。
「你為什麼還能說話?」
仲昭皺了皺眉,重新打量了一眼眼前這個穿著粗布麻衣的男人。
荊軻...擁有自我意識?
這太不對勁了。
演繹原典中的角色,按照守藏室的記載與他親身經歷過的原典來看,都只是由原典的概念力量凝聚而成的行為模版。
本應該沒有自我意識,沒有情感,按照設定好的劇本機械的執行動作。
它們不應該在演繹結束之後還繼續存在,更不應該坐在這裡跟他聊天。
仲昭的語氣變得有些謹慎。
「演繹已經結束了,按照正常的規則,你應該直接消失,然後給我們結算評分...為什麼你會有自我意識?」
荊軻轉過頭來看著仲昭,表情倒是很坦然。
「自我意識?不太懂你們這些外面的人是怎麼定義的,不過嘛...」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這座咸陽宮。
「我就是「圖窮匕見」在演繹時的具象化,是這個原典本身,在進入演繹階段的時候,我會親自扮演「荊軻」這個角色。」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
「不過,你說的也沒問題,按理說,我也應該直接消散才對,直到下一批人進來,我才能再次出現...」
他看著周圍那些同樣存在的虛影,有些迷茫。
「不知道為什麼,我還在這坐著,我自己也覺得我不應該還在這坐著了,但我就是在這裡。」
「你們這些外面的人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種情況?」
就在荊軻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原本用來禁錮「旁白」的法則也開始消散,白溪被原典緩緩放了下來,降落到地面上。
女孩落地的時候腿已經有些軟,踉蹌了一下,還是仲昭又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站穩之後,白溪抬起頭,看了看臉色十分精彩的仲昭,又看了看已經無力說話的荊軻。
兩人都停止了剛才的對話,有些欲言又止,也不說話,就這麼默默的盯著白溪看。
「這是你的妻子?」荊軻率先開口。
「我的朋友。」
「她不懂圖窮匕見,為什麼要帶她進來?」
「我們進來之前也不知道你跟其他原典不一樣啊!」
這個問題仲昭能理直氣壯的回答。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這原典這麼特殊,那他肯定會讓白溪先看看故事再來的。
「我...算了,我跟一個小姑娘計較什麼。」
話雖如此,荊軻依然充滿了怨念。
「我說兩位。」他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看破紅塵的滄桑。
「我這輩子,或者說我誕生概念以來的這無數個歲月里,從未打過如此窩囊的仗。」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本來呢,有人來了,把故事走了一遍,我也算有了個存在的意義,可你們倒好...我真的...」
荊軻的嘴角抽了抽,一手撐著柱子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對讓他擁有了血壓的搭檔。
「呃...」仲昭和白溪對視一眼,無言以對。
女孩的小臉有些漲紅,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連耳垂都已經變成了櫻粉色。
馬上就能在秦王宮裡摳出來三室一廳鑽進去了。
仲昭也沒有說話,他好像突然想明白了為什麼。
巴斯特的猜測再次被他想起。
在這座大殿裡,唯一的變量,似乎就是白溪。
如果白溪的能力不止是能復原現實世界的物體...如果她在進入這個原典的過程中,無意識的對原典產生了某種影響...
比如,讓一個原本只會按部就班的演繹的NPC,「復原」到了更接近於完整存在的狀態?
仲昭並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的記下了這件事。
在他思考的間隙,荊軻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口嗨。
大概是反正消散不了,閒著也是閒著,他索性打開了話匣子,酣暢淋漓的平等辱罵原典里的所有事。
「我告訴你們啊,我是真沒見過那麼離譜的事。」
「雖然我剛剛覺醒,但我好歹也知道自己的故事是什麼樣子的。」
他猛的坐直身體,一臉憤怒的指著咸陽宮的殿門,聲音陡然拔高。
「秦舞陽!哪怕他是歷史上那個十二歲就敢殺人,一進咸陽宮就嚇得尿褲子的廢物,我捏著鼻子也認了!好歹他在後面跟著我進來了!」
「結果今天倒好!這小子聽說旁白說一句他跑了,他奶奶的竟然真的頭也不回就跑了,他當這是在玩捉迷藏嗎?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我告訴你們,要是還在燕國,這種臨陣脫逃的孫子,太子直接把他的頭砍下來給我來的時候祭旗用!」
仲昭:「...」
白溪:「...」
哇還有老資歷的打法,祭旗說是。
罵完了豬隊友,荊軻覺得還不解氣,又調轉了槍口對準自己。
「還有這個破原典,老子一個刺客,匕首是我花那麼大代價從徐夫人那裡弄來的,按照劇本,應該是我一把抓住秦王的袖子,然後用盡全力朝他的胸口刺過去。」
「這多悲壯!多有儀式感!你們說對不對?」
「...」
「呃...對?」
仲昭和白溪依然無言以對。
這讓他們倆說啥好呢?
告訴荊軻下次他們多注意?
「對吧!結果呢?又一句旁白,這匕首竟然真的直接從地圖裡掉出來?我夾那麼好,你掉什麼掉!」
「然後我還得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彎腰去撿!」
荊軻的表情近乎扭曲。
「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想直接原地消散嗎?我是個刺客!刺客!這種事傳出去了,我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還有那個夏無且跟個死人一樣在那站著...」
仲昭和白溪站在一旁,聽的一愣一愣的,白溪因為心虛,已經捂住了小臉。
一番酣暢淋漓的發泄之後,荊軻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肉眼可見的恢復了正常。
「行了,罵完了。」
他拍了拍手,看向仲昭。
「該辦正事了。」
荊軻撿起徐夫人匕首,愛惜的用袖子擦了擦,然後站直身體,文字在他的身前凝聚,很快,一張很大的羊皮紙從文字中脫落出來。
「按照規則,你們完成了演繹,不管質量怎麼樣,我都得給你們打個分。」
荊軻抬起匕首,刀尖抵在了紙的空白處,在二人的注視下,緩緩勾了一筆。
一個「一」。
一?
這個起筆...難道說...他們拿了一百分??
仲昭轉頭看向白溪,白溪也是一臉不可思議的眨巴著眼睛,兩人對視的時候,腦海里同時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也行?
他們這劇情都偏離十萬八千里了,竟然能拿一百分??
是原典覺得白溪的劇情改的特別好?還是覺得他繞著柱子跑的特別好?
果然歷史就是充滿了荒誕與戲劇,看膩了千篇一律的重演之後,已經渴望創新起來。
然後,荊軻開始寫第二個字,他的匕首根本沒有停頓,繼續在一的後面滑動。
幾秒鐘後,他讓開了身影。
「分。」
一,分。
「......」
「......」
真是給大夥都整笑了。
「喏,給你。」荊軻把他們的分數單遞了過來。
仲昭默默接過了紙,心情非常的複雜。
大殿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有白溪小心翼翼的湊在他身邊,跟仲昭一起看著紙。
仲昭轉頭看她,眼見她的眸子裡已經盛滿了心虛。
兩人對視片刻。
「嘿嘿...」白溪縮了縮脖子,露出尷尬笑容。
「......」
行吧,一分就一分,別管多少,那也是分,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需要六十分才能從原典里出去。
仲昭無語的打開了敘事之書。
書頁在他的面前翻開,很快,一行行墨跡浮現出來,「圖窮匕見」的基本信息出現在敘事之書上。
仲昭快速的掃了一眼,想看看從一分改到六十分要多少敘事點。
「當前演繹評分:一」
「修改分數為:六十,此次修改需花費敘事點590點,修改後剩餘敘事點11530點,請畫押」
合著一分就是十點點數啊?
你知道十點點數他得攢多久嗎?得跟阿努比斯打幾架嗎?得讓巴斯特打壞家裡多少東西嗎?
他之前修改神話原典的碎片,修改阿拉丁神燈的願望,也都才花了一千左右。
這破原典連第二個用處都沒有,敢要他這麼貴??
這不是資本家看了都流淚的搶錢行為?
沒有辦法,仲昭合上書,用一種商量的語氣看著荊軻。
「那個...既然你現在有自我意識,能不能通融一下,給我們個六十分,讓我們出去?」
荊軻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無語。
「大王,您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啊,以後清明我給你燒大別野。」
「你們倆把劇情搞成這個樣子,秦舞陽跑了,圖窮匕見變成了圖窮匕掉,夏無且朝著你扔了把劍...」
「一分,我已經是看在你們倆第一個來的份上,給你們面子了。」
荊軻的話非常誠懇。
仲昭打算繼續軟磨硬泡一下,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荊軻就又嘆了口氣。
「不過...你們確實是第一組進來的人。」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下大殿,殿裡除了他們三個,無一活物,衛士和文武大臣們已經快要消散,就連這座大殿都在慢慢的扭曲。
荊軻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落寞情緒。
他握著匕首的手垂了下去。
「也是第一次出現能跟我說說話的人,雖然是一團糟,但好歹熱鬧了一會。」
荊軻頓了頓,做出了一個妥協的決定。
「這樣吧,我給你們個機會,我的故事,你們顯然是演不好了,但是你看起來知道我的事...就是後人寫的那些關於我的記載。」
「你講給我聽,讓我也知道知道,在我之後的歲月里..世人到底如何看待我這個人,然後我按你的故事給你加分。」
雖然說著自己只是原典,但還是把自己也當成了真正的荊軻。
聽到這個要求,仲昭想了想,答應下來。
其實還是蠻合理的,因為原典的本質就是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仲昭站在大殿中央,閉上眼睛。
「學者」的天賦開始發動,很快,他鎖定了一段在上下五千年中都算得上有名的文字。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著這個存在了兩千多年的孤獨刺客。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