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刺客列傳的第一句話落下,大殿突然開始變了模樣。
原本縈繞大殿周圍的墨跡,就像感應到了某種召喚,開始朝著中間匯聚。
在三人的注視下,那些墨跡緩緩在地面上凝聚,組合。
一筆一划,一撇一捺,古老的小篆字體浮出來,就像有一位書法家在這片逾越千年的宮殿裡揮毫潑墨。
緊接著,文字開始離開地面,重新在空中交織,一個人形的輪廓形成。
那個輪廓身形修長,腰間佩著長劍,衣袂飄飄。
五官非常模糊,而且不斷變化著,就像有無數不同的面孔在這張臉上爭奪主導權。
幾千年來,「荊軻」這個概念被太多文人墨客,戲曲小說,電影評書詮釋和想像,每一個版本都在爭奪他的面容,每一個時代都在重新定義他的形象。
這個荊軻,屬於所有講述過他的人。
兩個荊軻隔著數千年的時空對視著。
仲昭沒有停下,他的聲音依然平穩的繼續往下背誦著。
「荊軻游於邯鄲,魯勾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勾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當背誦到這一段的時候,文字荊軻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
這是荊軻故事中最不光彩的一部分。
年輕時在邯鄲跟人下棋,發生了爭執,對方怒斥了他一頓,他卻連一句反駁都沒有,沉默著逃走了,此後再也沒有回去過。
黑色墨跡開始在文字荊軻的身上翻湧。
屈辱。
憤怒。
還有更深層次的悲哀。
作為一名佩劍的刺客,他的劍術極其稀爛,得不到君王賞識,沒有拔劍的勇氣,一生之中一事無成。
雖然都是他故事的一部分,但無論是神話還是歷史,沒有人會願意被人反覆地提起自己的無能與失敗。
站在一旁的原典荊軻,也微微偏過了頭,不去看那個正在掙扎的文字投影。
仲昭並沒有因為他們的情緒而停止。
歷史中的人,本就是由成功與失敗,高光與污點共同鑄就的,一個有所成就的人,並不需要迴避之前屈辱的部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字一句的繼續背誦,從荊軻在燕國被太子丹賞識,到樊於期自刎獻頭,再到易水送別。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
「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並不用刻意的悲壯煽情,文字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仲昭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吟唱出了那句代表著荊軻這一生最高光時刻的詩句。
「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一句出口的瞬間,兩個荊軻同時動容。
文字荊軻那張模糊的面孔轉了過來,看著仲昭,那些墨跡翻湧著,仿佛在用一種無聲的語言在詢問他。
為什麼要這麼講他的故事?為什麼要揭開他的傷疤,又為什麼要用這等慘烈的詩篇來歌頌他?
仲昭繼續往下背,背到圖窮匕見,背到秦王繞柱走,背到荊軻被砍斷左腿、靠在柱子上箕踞而罵,背到最後的最後。
眼前的咸陽宮已經幾乎要消散,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用鄭重的語氣給出了司馬遷的評價。
「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
這是太史公給荊軻的最終定論。
不論成敗,做了想做的事,沒有違背本心,名字留了下來。
這就夠了。
文字構成的荊軻虛影站在原地,幾滴墨水化作的眼淚,從他模糊的臉上潸然滑落,滴落在光影里,濺起一朵朵墨色蓮花。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朝著仲昭深深作了一個揖。
隨後,在一陣微風中,化作了漫天的文字,重新消散在原典里。
原典荊軻沉默了好久,看著虛影消失的位置。
「這就是後人說的我啊...」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有些悵然。
「這個故事值不值六十分?」
仲昭開口問道。
這總能行了吧?
荊軻抬起頭,已經恢復了之前鬆弛的感覺,他拿起徐夫人匕首,接過仲昭遞過來的紙,在一的上面又劃了一道。
「給你們十分,這故事太爛了,完全不像真實歷史上的我。」
?
仲昭震驚了。
「你認真的?」
荊軻點了點頭。
「認真的,我那時候沒有跑,只是不想跟個臭下棋的動手,髒了我的劍。」
仲昭受不了了。
要不是為了省點點數,他早就改個分數跑路了。
「你剛才答應了我,說出你的故事就給我加分,我背了整整一篇才加九分?」
「對。」荊軻點了點頭。
「演繹分數隻給你們打了一分,這九分還是因為我有你說的自我意識,所以我破例給你們加的。」
作為原典,他覺得自己的打分還是很公平的。
「十分和一分有什麼區別?都不能讓我們出去啊?」
「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我也沒答應你說一定要給你加到六十分啊。」荊軻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可去你的吧!」
仲昭無語的抬手。
這原典也太搞人心態了,現在他不止要帶著白溪離開,還要把這個破原典給帶走。
敘事之書翻頁。
「當前演繹評分:十」
「修改分數為:九十,此次修改需花費敘事點800點,修改後剩餘敘事點11320點,請畫押」
按下手印。
隨著判定結果生效,整個空間開始崩塌,紙張漫天飛舞,金色的光芒從書頁里湧出,周圍的陰影開始迅速褪去。
下一秒,仲昭和白溪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劇院裡。
光芒消散。
仲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秦王的衣服已經沒了,休閒服已經回到了他身上。
而他右手的掌心正靜靜的躺著一把短匕。
短匕通氣漆黑,刀身纖薄,輕的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刀口上帶著淬毒的氣息。
「演繹原典:圖窮匕見」的具現化物品,徐夫人之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