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看著這一家三口,自嘲地搖了搖頭。
就在剛才他那顆來自前世的靈魂,確實動了一瞬毫無意義的憐憫心。
可憐憫就是催命符,他透過這間屋子,看清了這世道流著膿,散發著腐臭的根。
「你!你不....」
「下輩子記住了,只有閉嘴的人才能活得長久。」
沈澤手起刀落!
「噗呲!」
剔骨尖刀精準貫穿那女子喉嚨,甚至沒讓她發出一聲悶哼。
「淦你.....」
刀尖從腦後透出一分,男人身體猛地一僵,重重砸回破爛的木床上。
「大人!大人饒命!我願追隨大人,給大人當牛做馬,當您的女奴!」
那原本勾著男人脖子的女娃,眼見爹娘在瞬息間死透,非但沒有半分悲慟,反而極其果斷地扯開僅剩肚兜,跪在地上拼命扭動著成熟身軀,眼神里透著殘忍的求生欲。
這等心性,讓沈澤感到一陣惡寒。
「斬草若是不除根,便是給自己結了惡緣。」
沈澤無動於衷,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及笄女娃脖頸,輕輕一擰。
「咔吧。」
「挫骨又揚灰,方才是大慈悲。這世道太冷了,你們一家人.....還是齊齊整整地上路,才不算孤單。」
他念叨了一句,伸出手將三具屍體氣血汲取乾淨,動作利索地斷了他們的手指,又在屍體上厚厚地鋪了層能掩蓋血腥氣的草木灰。
翻了下屋內,搜颳了五貫錢。
做完這一切,沈澤推門而出,重新回到夜色中,處理橋下另兩具殘屍,這二人錢袋裡不少,足有二十七兩碎銀!
收好後,他便朝家走去。
廣陵外城,今夜又多了幾縷消散在風中的孤魂。
河邊重新歸於死寂,唯有湍急河水不知疲倦地沖刷著河灘.......
「嫂嫂!」
沈澤看著簡陋土灶旁的身影,輕喚了一聲,橘黃色柴火,熏得秦素鼻尖微紅,卻有一片安寧的暖意。
「小澤回來了?今兒個怎麼這麼晚?」
秦素聞聲轉過頭,滿眼欣喜。
她連忙在圍腰上擦了擦手,手腳麻利地解下圍腰,「天氣變冷了,快來這灶前暖暖!」
「前面不知出了什麼事,灘涂上漂子多了不少,就多幹了一會。」沈澤將手在淘水缸里仔細地洗了兩遍,才走進屋。
「累壞了吧?快坐下!來嘗嘗,嫂嫂用魚獲揉的魚面!」
秦素心疼地念叨著,掀開鍋蓋,伴著升騰白霧,她用破抹布墊著手,將一熱氣騰騰的粗瓷碗端上了桌。
「嗯!真香!」
沈澤早就餓的前心貼後背,不顧那滾燙,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吸溜那鮮美無比的粗麵條。
「哎喲,你慢點吃!餓死鬼投胎啊,也不怕把嘴裡燙禿了皮!」秦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趕緊倒了杯溫水放在旁邊。
「嘿嘿,誰叫嫂子做飯太香,神仙來了也得連吞三大碗!」
沈澤從碗裡抬起頭,咧嘴一笑。此刻的他,完全褪去了深沉,像個真正十九歲的憨傻少年。
「貧嘴,快吃你的吧!」
吃飽喝足後,沈澤雙腳泡進秦素端來的熱水盆里。
其實,破了龍蟠竅,熬煮幾片生薑產生的微末溫辛,已對他不起作用了,灘涂上的寒氣,也侵不了他的雙腿,他只不過,想借著溫馨片刻,近距離地看看嫂子。
「小嫂子,別忙活了,收拾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咱們就搬到城裡的武館去住!」
沈澤擦乾腳,淡然說著,這事他昨個就與穆藍天打了招呼。
那摳門到能為幾文錢菜價,跟上門送菜的酒樓老闆,吵得面紅耳赤的師傅,一聽有個手腳麻利,會做飯還會打掃衛生,且完全免費的勞動力要住進來,大齙牙都快笑飛了,半個不字都沒,生怕秦素不來!
「武....武館?!」
秦素手裡的頂針掉在了地上,猛地抬起頭,滿臉吃驚,她並非不知道武館是什麼地方。正因為太清楚,所以才覺得驚詫。
在廣陵城裡,武館二字代表著神聖!
尋常老百姓路過那些朱漆大門,連多看一眼都不敢。畢竟從那裡走出來的武人,一拳就能活活打死一頭牛,那是將來註定要成龍成鳳的大人物,她們怎麼可能住進那種地方?!
「小澤.....」
秦素聲音有些發顫,一把抓住沈澤胳膊,眼神里滿是不安。
「你跟嫂嫂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麼禍了?還是.....你答應替那些大人們去幹什麼不要命的髒活了?咱們可不能拿命換錢!你要....你要真缺錢,嫂嫂替你弄!」說到後面,秦素更是咬了咬下唇!
「嫂嫂你想到哪裡去了!」
沈澤心頭一暖,反手握住秦素粗糙手背,安撫道:「是這樣,書肆蔡叔見我字寫得好,介紹我去旁邊拳館抄書。那拳館的師傅一眼就相中我了,非說我是什麼百年難遇的絕頂根骨!」
沈澤大言不慚地,反向吹噓:「師傅不僅破例收我為徒,還親自耗費內力替我破了竅!嫂嫂,你看,我現在也是個真正的武人了!」
說著,為了增加說服力,沈澤站起身,學著健美姿勢,用力彎起雙臂,原本單薄的粗布衫,生生被皮下暴起血肉給撐得緊繃起來,力量感撲面而來!
「真……真的?!」
秦素摸著沈澤那厚實一大圈的肩膀,有些恍惚的呆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嘴,鼻頭一酸,「哇」的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哎,哎,哎?嫂嫂,好端端的你別哭啊!」沈澤頓時慌了手腳,殺人都沒亂心,此刻卻有些不知所措。
「嗐....我這是高興!我是替你高興才哭的!」
秦素胡亂地抹著臉上淚水,可卻怎麼也擦不干,她又哭又笑地看著沈澤,聲音哽咽到了極點:「咱家小澤.....終於有出息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這好消息告訴爹娘!爹娘若是知道了,肯定要開心瘋了的!」
看著秦素那喜極而泣的模樣。
沈澤心底深處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泛起難言的酸澀。
或許,這就是家人的意義。
只要能守住這盞燈,護住這份期許與笑臉,什麼也值了!
半夜。
沈澤在飢餓中,睜開了雙眼,餓得根本睡不著,翻身下床,將灶台冷鍋里剩下魚骨湯連骨頭帶刺地嚼碎吞下,依然覺得腹中空空。
照這麼下去,肯定撐不住。
沈澤靠在牆壁上,眉頭擰在一起,蛇藤是神物不假,可致命傷在於,沒辦法做到即時補充。
自身造氣血的速度,遠跟不上龍蟠竅那恐怖消耗。以至於空有寶山,卻連嘗試煉肉都不敢,生怕一發力,竅穴就會因氣血枯竭徹底閉死。
光靠腥風灘,絕計行不通。
沈澤憶起那五具剛死之人屍體,汲取的新鮮氣血,抵得上在灘涂摸百具陳屍了!
必須得去找新的活計....
沈澤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王九白天提到過的黑拳市。
被打死的人夠新鮮!
他放輕腳步,到隔壁屋的門縫前看了一眼。
透過窗外霜冷月光,小嫂子秦素正側著身子熟睡,習慣性地將那破棉被,緊緊夾在豐腴的雙腿間,哪怕在睡夢中,依舊帶著淺淺笑意,梨渦若隱若現,透著美好。
沈澤將自己屋裡,半盆燒得正旺的木炭,躡手躡腳地放進秦素屋裡。
時下不過九月末,按理說剛入秋,本不該冷得這般刺骨。
可天祈朝地處怒滄江以北,廣陵外城又死貼常年泛濫的濁浪河。每到夜裡,那濕冷陰風,便一陣一陣地往骨頭縫裡鑽,一不留神就會染上要命的風寒。
翌日清晨。
長青拳院,出現了副頗為滑稽的畫面。
沈澤像個逃荒的苦力,身上掛滿了大包小包,連脖子上都掛著口黑黢黢鐵鍋,而身後秦素,懷裡還死抱著一摞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和數個磕破邊的粗瓷碗。
「嫂嫂,那幾個破碗缺口都能割破嘴了,咱扔了買新的不行嗎?」沈澤無奈地苦笑。
「你懂什麼!那碗糊點泥燒一燒還能裝粟米呢!還有這些布,剪開了能給你納鞋底!」
秦素白了他一眼,她太勤儉持家了,苦日子過慣了的人,哪怕是一根線頭都恨不得劈成兩半來用,也正是因為她這般精打細算,沈家爹娘才放心把家交給她操持。
沈澤看著秦素因搬東西而紅撲撲的臉,滿眼心疼。
他知道,哪怕現在捧出座金山銀山,這位嫂嫂第一反應絕對是找地窖藏起來,而不是買胭脂水粉。
可這是暫時的。
世上哪有女人不愛美?哪有女人不愛穿金戴銀?等站穩了腳跟,這廣陵城裡最好的雲錦綢緞,最亮的翡翠玉簪,他都要捧到她面前!
「行了行了,你別在這兒杵著了!」
剛把大包小包搬進拳館偏院的那間空屋子,秦素便捲起袖子,不由分說地一把將沈澤推出了門外,「外頭那些練拳抄書的大事該幹嘛幹嘛去,這屋裡活計,嫂嫂一個人收拾就成!」
看著緊閉的房門,聽著裡頭傳來「叮叮噹噹」收拾鍋碗瓢盆的煙火氣,沈澤摸摸鼻子.....
「哎哎,小沈!這是個什麼情況?一大早上的,你咋帶著你家那小嫂子,搬到隔壁怪人的破院裡去了?」
書肆蔡老闆正撅著屁股在門外整理書攤,瞧見這副拖家帶口的架勢,趕緊湊到門邊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