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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瘋聖人

2026-06-02 03:38:45 作者: 喝奶粉的小安瀾

  「哎,世人皆為利益所困,真是無趣至極。」

  邵弘道並沒掙脫,用那悲憫的眼睛看著沈澤,傲然地挺起了胸膛,一字一頓道:

  「吾邵弘道!是明年天祈朝春闈的,文科狀元!」

  明年?狀元?!

  沈澤聽完,嘴角狠狠抽了兩下,他想笑,還真是在林子裡遇見了個瘋子,大字不識的武夫都知道,科舉能不能中狀元,那是仙官欽點的,居然有人敢提前一年,大言不慚地預定狀元之位?

  「閣下渾身殺氣,坐在此處如臨大敵,是在怕什麼?怕這吃人世道?還是怕這內城不公?」

  邵弘道見沈澤無語,忽然輕笑一聲。

  他以一種完全不似武功,卻又十分滑溜的勁兒,越過沈澤手,扯下了雞腿,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

  「足下放心!待到明年春暖花開,吾高中狀元日,必將手持聖天子之劍,還這世間一片朗朗青天!唔.....這雞烤得確實入味!」

  看著眼前這邊吹著牛皮,邊狂炫夜宵的跛腳瘋書生,沈澤徹底被氣笑了,好個狂妄的瘋子!

  「你不是自詡明年的文科狀元嗎?那這隻雞,就當是沈某提前給你隨的份子錢了!」

  

  沈澤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邵弘道的眼睛,「既然你滿嘴都是天地道法,命運使然,那我問你,是天命難違?還是....人定,勝天?!」

  「吧嗒。」

  邵弘道正在咀嚼雞肉的嘴,瞬間僵住了,半塊碎肉從他嘴邊掉落,砸在大紅色的囍字杯上。

  他抬起頭,盯著沈澤,仿佛根本不信,眼前之人,居然能說出這等,顛覆天地綱常的話。

  「足下......」

  邵弘道連嘴角的油漬都顧不上擦,猛地端正了坐姿:「敢問足下......如何稱呼?!」

  「沈澤。」

  「哈哈哈哈哈哈!!」

  邵弘道突然仰起頭,爆發出一陣癲狂大笑!那笑聲激盪,驚飛了遠處枝頭上的夜鴉。

  「好一句天命難違還是人定勝天!」

  邵弘道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沈澤,那空洞的眼裡卻燃起了烈火:

  「可是沈兄,你這話,終究還是帶了些凡夫俗子的市儈氣啊!人怎能與天斗?又怎不能與天斗?!」

  他一把抓起茶杯,將烈酒狠灌入喉嚨。

  「人能改變多少天命,全在於他敢往這天地的賭桌上,壓上幾何的代價!逆天改命,是要流血的!!」

  說到這,邵弘道忽然低沉下來,透著股看透千古的悲涼與無奈,「有人殫精竭慮一輩子,卻在這歷史的長河裡掀不起半點風浪,而有人高踞廟堂,僅一念之差,就能讓這天下天翻地覆!這就是命運權重的不同!」

  他霍然起身,拖著那條殘疾的跛腿,他伸出手,指著下方那燈火輝煌的花船,又指了指遠方那片埋葬著無數餓殍的外城貧民窟,聲音嘶啞卻猶如黃鐘大呂: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沈兄,天祈朝二十年來,分崩離析,狼煙四起,諸侯奪權爭霸,打得屍橫遍野,餓殍滿道!」

  「那些身居高位的肉食者,何曾在意過腳下螻蟻的死活?那些連明日能否果腹都不知道的百姓,心中又怎會生出什麼狗屁的亡國之痛?造就這等修羅局勢的,不是那野心勃勃的梟雄,便是那逆天而行的瘋子!」

  邵弘道猛地轉過身,夜風吹得他的長衫獵獵作響:「世間萬物,蒼黃翻覆!縱使這亂世波譎雲詭,但只要制心一處,便無事不辦!天定固然勝人,但人定兮.....必勝天!!!」

  沈澤盤腿坐在黃紙旁,嚼著嘴裡的花生米,竟有些無言....

  他聽懂了,但又沒完全聽進去。

  作為穿越之人,他當然明白這種宏大敘事背後的歷史規律。

  可現在他是個要殺人護家人的賤戶流民,這些拯救蒼生的理論,實在太遙遠,太空洞了。

  「理是這麼個理。」

  沈澤將一塊啃乾淨的雞骨頭隨手扔進草叢,抬眼看著那位慷慨激昂的「准狀元」,似笑非笑地問道:「那麼敢問這位明年的新科狀元郎,你那一肚子的宏圖霸業,打算如何救這爛透了的世道?」

  「天道有常!預知將來,當觀以往!」邵弘道重新坐回沈澤對面,眼底閃爍著絕對自信與狂熱,背誦著他打磨了許久的治國策:


  「得賢者治,失賢者喪!取民者安,聚斂者亡!這亂世用人鐵律,必須是論才不論德!

  若只用有德無才之人,必將禍害朝政!我若主政,必推行嚴法酷吏與惠民之政並行,無德者不貴,無能者不官,無功者不賞,無罪者不罰!」

  邵弘道一口氣說完,他那融合了儒法兩家精髓的宣言,猛地舉杯灌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澤:「沈兄,以為如何?!」

  「……」

  沈澤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邵弘道那雙激動而布滿紅血絲眼,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

  「浮萍小草不與參天大樹比高低,莫要攀,莫要比,能護住自家的一畝三分地,能確保今晚睡下明早還能喘氣......知足常樂,就足矣了。」

  沈澤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你談你的治國平天下,我磨我的殺人剔骨刀,道不同,卻都在這同一片黑夜下掙扎求生。

  「哈哈哈哈......」

  邵弘道聽完這番胸無大志,卻又通透務實的話,先是一愣,隨即釋然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深深的理解。

  「人生自苦,他人難悟,唯有自愛,方能自渡。」

  邵弘道笑著,又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他舉起那個印著囍字的小酒杯,遙遙敬了沈澤一杯,「沈兄,是個活得明白的妙人。」

  「彼此彼此,邵狀元,也是個罕見的瘋子。」

  沈澤見狀,也舉起酒壺,暢快地笑了起來,天下大事,無奇不有,天下眾生,無人可評....

  ……

  不知過了多久。

  夜風變得越發淒冷,黃紙上的燒雞隻剩下一堆散亂骨頭,兩包滷味被席捲一空,那壺烈性燒刀子,也已經被兩人你一杯我一口地喝得底朝天。

  酒菜全下肚了。

  而遠處那條寬闊的內城河面上,數艘花船,也終於在夜色中緩緩調轉了船頭,朝著岸邊的碼頭,靠了過來。

  寅時末,到了。

  「邵狀元,你猜錯了,我今晚坐在這裡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著殺人!」

  沈澤拍手起身,轉過頭,似笑非笑,「你說,我這樣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你殺他,他殺你,這世間眾生猶如蠱盅里的毒蟲,哪有什麼對錯好壞?」

  邵弘道直視著沈澤,「你認為他是壞人,只因他斷了你的生路,但歸根結底,太弱,合該被當成別人的血食!感恩戴德奉若神明的善人,又算什麼東西?不過是身在高位,隨手施捨可憐了你罷了!」

  「真到了哪天,你足夠強大,為給病榻上的娘強續口氣,揮刀殺掉別人的母親去搶奪續命的靈藥時,你在那人眼中,是好是壞?」

  邵弘道將杯中最後一滴酒倒進嘴裡,幽幽道,「所以,好壞並無定論,清心寡欲是活,滿手血腥也是活,命就這一條,大不了無非一死罷了!」

  「那你呢?」沈澤被這歪理說地沉默了下,下巴朝江面揚了揚,「你大半夜在這荒郊野嶺,又是在等誰?」



  沈澤愣住,眼裡閃過錯愕的荒謬。

  「清心寡欲是道,聲色犬馬同樣是道,這世間萬物,在我這雙眼裡,跟我剛才啃完的盤中雞骨,並無半分區別。」

  邵弘道回答得理所當然。

  「沒人性啊!」

  沈澤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你一大男人,居然讓妻子去那種下賤地方.....」

  「盤纏不夠了,自然要有人去賺。」

  邵弘道面對沈澤的鄙夷,眼神依舊溫和,「何況,色是刮骨鋼刀!拿這紅塵慾海,來磨一磨她們的劍心也好!嘗盡天下最骯髒的欲,看透世間最下賤的惡!

  待到洗盡鉛華,拔劍出鞘的那一刻,她們的劍心才能堅如磐石,斬斷紅塵而絕不動搖!這把下九流的刮骨刀,便是她們證的道!」

  瘋子!!

  用千人騎跨的風塵屈辱,去磨礪高潔的劍道?!

  沈澤頭皮發麻,心底生出了一絲難言,這跛腳書生,或許真是個拯救亂世的聖人,但是一個瘋聖人!

  花船靠了岸,從船頭跳板上,陸陸續續走下五個滿身酒氣,腳步虛浮的漢子。


  而與此同時,在花船陰暗的船尾處,兩道曼妙身影躍入江中,沒有落水的巨響。

  那兩個分別穿著紫色與青色衣裙,樣貌身材皆屬上品女子,如同兩隻輕盈的飛燕,足尖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連點,踏水無痕!

  不過幾個呼吸,兩名女子便直接掠上山林,來到了邵弘道身邊。

  紫衣女子上前將邵弘道從地上攙扶起來,從高聳胸口處掏出了大把金票和碎金:「夫君,這些過夜的錢,足夠我們趕路了!」

  青衣女子則轉過頭,古井般眸子,靜看了沈澤一眼,露出抹溫和微笑:「多謝公子剛才照拂我家夫君,我觀公子氣息外溢,尚未穩固,想必是剛破了竅門。

  武道一途,要走的路還很長。若是有朝一日公子覺得前路斷了,走投無路時,便拿著這個劍穗,去北方的極意門,或許,能保你一命。」

  說罷,青衣女子隨手一拋,一枚用冰蠶絲編織的青色古樸劍穗,落入了沈澤手中。

  沈澤還沒緩過神來,兩女從河上踏水而來,速度快到,他看不清殘影,且經歷那樣極速爆發,她們皮下沒有絲毫氣血翻湧的跡象,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

  「泥沼里刨食的野狗,不懂什麼名門大派的規矩,但護身符,我從來不嫌多,多謝邵夫人!」

  沈澤將劍穗收入懷中。

  邵弘道借著紫衣女子攙扶,站穩了身子,他伸手從那堆充滿風塵味的金票中,隨手抓出兩張。

  「沈兄,這些便算作方才我白吃你那半隻燒雞的飯錢。」

  邵弘道見沈澤微微皺眉,微笑著搖了搖頭,「別急著拒絕,你若嫌這錢髒,不想要,大可出門散給那些快餓死的流民。

  財是下山的猛虎,餓虎撲食,自然會咬死那些貪心不足的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舍了猛虎的一半,便得了沈兄你剛才容我的一刻安寧,有舍,必有得!」

  「邵兄,你把錢當猛虎,可在我眼裡,錢就是能填飽肚子的死物!這買雞的錢我收了,至於這隻老虎到底會不會吃人.....那也得看它有沒有一副好牙口!」

  沈澤忽然嗤笑一聲,將金票一把抓進手心。

  邵弘道聽罷,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讚賞地大笑起來。

  隨後,他低下頭,看著殘廢的腿:「天道尚有缺,何況凡人皮囊?這一深一淺,正合天地陰陽交替之理,每走一步,都是在踩踏這世間的規矩,妙不可言!」

  「你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過,這婊子的世道,若是循規蹈矩,遲早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或許,真得靠你這種瘋聖人,才能把這天,捅出個大窟窿來!」

  「借沈兄吉言,也希望沈兄你.....能活著熬到這亂世結束的那一天。」

  邵弘道將那隻印著囍字的酒杯收進布包,迎著夜風深吸了一口氣,「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即便是滿盤皆輸的遺憾,那也是這天地間獨一無二的絕唱!我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路要走....」

  「如箭離弦,永不回頭!」

  話音落下。

  不知何時,青衣女子已背起沉重的破舊書簍。

  三人行,兩名女劍修,一左一右地護持著中間那跛腳書生,漸行漸遠.....

  沈澤站在原地,目送著這荒誕卻又如同史詩般的一幕消失在視野盡頭。

  隨後,他緩緩轉過頭,終於,那冰冷目光,穿過山林的樹冠,看到了只水老鼠!

  哲學和救世,是瘋子該去考慮的事。

  他現在該殺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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