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私語時,沈澤敏銳地掃了眼糧鋪外價目牌。
這糧價,簡直瘋了,粗糧價格竟飆了三番都不止,細面精糧就更別說了,難怪老張頭勸他趕緊囤糧食,這簡直是要逼著人去吃人!
「抱歉,方才有點小事處理了下!」
沈三萬走回桌前,掩飾著尷尬,拉著沈合喝茶敘舊,還關切沈澤身體大好了沒有。
沈澤在一旁聽著,暗暗點頭,這堂伯雖懼內,但在這世道,能念及舊情借出四百兩巨款,這人品已經是難得。
兩人正寒暄著。
沈合放下茶杯,從懷裡鄭重掏出一疊銀票,推到了沈三萬面前:「三萬吶,這是八百兩銀票,你點點,收著!」
「哎?哎?哎!老合,你這是做啥子!使不得使不得!」
沈三萬看清了銀票面額,嚇了一跳,連忙把錢往回推,心裡卻暗鬆了口氣,偷瞥了眼屏風後的婆娘,想著回頭怎麼抽她皮!
「三萬,你聽我說!」
沈合按住他的手,語氣真誠固執,「我仔細合計過,前後零散地,從你這拿了四百兩救命錢,如今外面銀價跌了一倍多,兄弟我不能讓你吃本!連本帶那貶值虧空,還你八百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合適!」
「老合!你這可打我臉了不是?!」
沈三萬急得臉都紅了,「咱倆光屁股穿一條褲子長大!你遇著麼大難處,我幫一把是本分!哪能收你翻倍的錢?快收回去!」
「一碼歸一碼!親兄弟明算帳!這錢你今天必須收著!」
沈合脾氣也上來了,展現出了難得霸氣,果斷地將銀票硬塞進了沈三萬的懷裡。
「哎喲喂!大哥,大嫂,你們大老遠來一趟,怎麼也不提早打個招呼!」
兩人推搡之際,一直在屏風後,豎著耳朵偷聽的謝蓮,聽「還了八百兩」這句話,眼睛亮得猶如高瓦燈泡!
她臉上刻薄化開了,立刻扭著腰從屏風後跑出來,手裡還端著盤精緻桂花糕,殷勤地給眾人續茶倒水:
「大嫂,快嘗嘗這糕點!這是三萬專門從珍寶閣買回來的!咱兩家這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提錢多見外呀.....不過大哥既然這麼見外,三萬吶,你就先替大哥收著吧,別傷了大哥的面子!」
謝蓮這變臉絕活,讓在場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沒人去點破她市儈,亂世中這精打細算,見錢眼開,卻又能關鍵時刻借出救命錢的小市民,遠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要真實得多。
還清了最後一筆巨款,沈合整個人徹底輕鬆了。
隨後,沈三萬高興地將話題扯到了家常上。
得知沈合一家不僅搬回了外城,還買了大宅子,他更是連連驚嘆。
「老合!這就對了!這苦日子總算是熬出頭了!」沈三萬拉著沈合的手,激動地約定,「既然住得近,往後咱們哥倆可得隔三差五地聚一聚,我請客!咱們好好喝兩杯小酒!」
「好好好!」
......
「四哥!是你來了?!咱們可好些日子沒見著了!」
眾人正喝茶敘舊間,一道清亮嗓音從鋪子外傳來,沈三萬獨子沈舟,快步從外面跨進後堂。
沈澤原身記憶里,這比他小三歲的堂弟,以前就是個整天掛著兩條鼻涕,跟他屁股後面瞎跑的乾瘦跟屁蟲,由於他是家中老四,便被四哥四哥的叫著。
可如今這一見,沈舟穿著利落灰布短打,手臂肌肉虬結,隆起精幹線條,十六歲年紀,個頭竄得比沈澤還高出半個腦袋。
「嚯,長這麼大了?」沈澤站起身,笑著拍了拍沈舟那結實的肩膀。
「嗨!半大小子,吃得多自然就長得快唄!」沈舟憨厚地撓了撓頭,隨後懂規矩地衝著長輩們挨個行禮:「見過合叔、雲嬸!見過秦嫂子!」
「好小子,這身板結實!你這是進武館學武了?」沈合看著這侄子,滿眼都是長輩的歡喜。
「學個屁的武,這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瞎混.....」
沈三萬習慣性打壓兒子。
可沈澤輕輕一掃,便已看出門道,沈舟皮下泛紅,隱有股氣血翻湧!
破竅了!是武人!十六歲破竅,這份天賦絕對算得上好苗子,更難得的是,眼神澄澈,那心性並沒有因武人身份而改變。
「老沈,你快閉上你那破嘴!別老在親戚面前說咱兒子不是,咱們小舟啊,十六歲就破了竅,是正兒八經武人!連武館師傅都誇他天賦好呢!將來啊,這成就絕對比你這賣糧食的爹要高得多得多!」謝蓮拔高了音量,刻意地接過了話茬。
「哎喲!成武人了?這可是大好事啊!恭喜恭喜!」沈合兩口子淳樸由衷地連連道喜。
「恭喜啥呀,也就比普通人多把子力氣罷了。」
沈三萬趕緊擺手謙虛,隨後一把拉過兒子,「小舟,沈澤現在也搬回外城了,還買了新宅子,以後你們兄弟倆沒事多走動走動,算下來,到你們這一輩,能互相幫襯的血親,就只有你合叔這一家了,這交情,可千萬別斷了!」
「爹,您放心!我就喜歡跟著我四哥.....」沈舟咧嘴一笑,正要答應。
「行了行了!練武才是頭等大事,哪有時間天天跟人在一塊瞎玩?!」
謝蓮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兒子話頭,她站起身,一把拽住沈舟胳膊往後院拖,「走走走!娘剛才讓人去給你割了補血寶肉,趕緊去吃了!吃完馬上去泡活血藥浴,一刻都不能耽誤!」
「回見啊四哥!我待會兒去找你!」沈舟無奈地被親娘拽著,只能回頭沖沈澤揮了揮手。
「好!」沈澤沒有半分惱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笑而不語。
……
糧鋪後院內,倉房。
「什麼四哥沈哥的?你能不能給老娘有點出息!」
謝蓮進屋就劈頭蓋臉訓斥,「你現在是武人!往後不許再跟他沈澤有來往!」
「娘!你這說的什麼話啊?」沈舟昂著脖子,不痛快地反駁,「四哥以前對我多好,怎就不能來往了?」
「怎麼,娘還能害你不成?!」
謝蓮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下兒子腦門,「那沈澤從小就是個走三步喘兩口的病秧子,以後能有什麼大出息?你跟他混一起,只會平白掉價!哎....大人的事說了你也不懂,趕緊去吃你的肉!」
就在謝蓮罵罵咧咧時,送走沈合一家的沈三萬,黑著臉,掀開門帘走進來。
「謝蓮!你到底什麼意思?!!」
沈三萬剛一進門就壓著嗓子發火,「老合今天可是帶著雙倍銀票來還錢的!你擺那副陰陽怪氣的臭臉給誰看?還故意在人面前顯擺小舟是武人,你那是想幹什麼?寒磣人嗎?!」
「人走了?」謝蓮沒理會丈夫怒火,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
「走了!說家裡還有事!」沈三萬沒好氣地在一旁坐下。
「好!走了好!你問我什麼意思?我還想問問你呢!」
確認人走了,謝蓮聲調瞬間拔老高,「什麼叫以後多來往?什麼叫讓小舟多跟沈澤處!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咱兒子現在是堂堂武人!那是以後要一步步往上爬,去結交內城少爺,往後的地位,跨進的門檻,跟沈澤能一樣嗎?你讓他去跟個摸屍的混在一起,這叫自甘墮落!!」
「你能別這麼勢利眼不?聽你這滿嘴嫌貧我就心煩!」
沈三萬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來,「不管怎麼說,那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堂兄弟.....」
「呵!兄弟?有錢了才想起來是兄弟是吧?」
謝蓮冷笑了聲,眼神精明地盯著沈三萬,「我問你!沈合他們家,憑什麼突然能拿出幾千兩,不僅還了債,還買了新宅子?這錢是打哪兒來的?你想過沒有!」
「我......我上哪兒知道去?可能是得了什麼賞錢.....」沈三萬被問得有些心虛。
「放屁!你個豬腦子!」
謝蓮咬牙切齒,眼中閃過一絲戰慄:「你知道才有鬼!你今天難道沒仔細看那個沈澤嗎?他跟以前完全變了個人!那眼神,那股子陰沉沉的勁兒!你難道就一點沒察覺出來?那絕對是見過血,殺過人的眼神!」
謝蓮深吸了一口氣,「他成天在那腥風灘上摸屍,突發一大筆橫財,絕沒走什么正道!估摸是加入了城外那些不要命的匪幫,去幹了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勾當!你讓兒子跟這亡命徒玩?你是嫌咱家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你......你這全是瞎猜!說得也不定是真的!」沈三萬怔住了,背脊莫名滲出了層冷汗,硬著頭皮反駁。
「哼!到底是真是假,老娘我也管不著!」
謝蓮一揮帕子,做出了最後決斷,「反正,咱兒子是前途無量的,天生就和常人有雲泥之別!總之,你以後少讓小舟跟沈澤攪在一起!聽見沒?!」
「真是......無可理喻!」
沈三萬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鬱悶地一甩袖子,摔門而出。
.......
夕陽未下,沈家四口走在回新宅路上。
「爹,剛才那謝嬸也太勢利眼了!」
秦素到底是個年輕姑娘,憋了一肚子氣,終究忍不住抱怨,「剛才就該把小澤是武人給說出來!看把她給顯擺的,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雖氣不過,但因沈合先前叮囑過,所以秦素硬是沒吱聲。
「嗐,有什麼好說的?」
沈合通透地笑了笑,擺了擺手,「這種事,用嘴說是最沒本事的,等咱小澤成了氣候,在這外城開家大武館,名聲大噪時,咱不開口,人家也會上趕著來巴結,那才叫揚眉吐氣!」
在沈合這底層百姓眼裡,開武館當師傅,就是能橫著走,最頂天立地的角兒了!
沈澤跟在老爹身後,聽著這番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人生百態,皆為利往,勿需多言。
不多時,一家人回到新買的臨街大宅子。
正打掃落葉的溫朵,抬眼看見沈澤,剛要激動跪下請安,沈澤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噤聲手勢,溫朵立刻會意,低頭退回了院子。
倒是沈合還打量了幾眼.....好清秀的姑娘,不知道嫁人了沒....接著腰間一疼,雲梅眼神作冷颳了沈合一眼!
「爹,家裡饑荒都還清了,欠錢莊那筆爛帳,也提前給平了吧!」沈澤再掏出銀票,推到沈合面前,「這兩千兩應該足夠了吧?」
「不用這麼多,一千五百兩就夠平帳,剩下的你自己收著!」
沈合數出一千五百兩,將剩下的又硬塞回去,「你現在是武人,每天練功消耗大,要多買點好肉好藥補補身子!」
看著眼前處變不驚的小兒子,沈合眼底滿是老父親的欣慰與驕傲。
其實他也察覺,這原本性格偏激,好高騖遠的兒子,自從大病初癒後.....整個人變得沉穩內斂,那股子讓人看不透的穩重勁兒,讓他確信,老沈家,是真出了條能翻江倒海的真龍了!
「爹,我錢夠用,剩下的你們留在家,買點好酒好肉,你跟娘也都養養身子。」沈澤堅持著。
「那是得好好養養了!」雲梅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我還指著身子骨硬朗點,早點帶大孫子呢!」
「這倒是句大實話!」沈合點了點頭,看向沈澤,「你小子眼瞅著過完年就滿二十了,是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不行就.....」
話到一半,沈合目光瞥了眼旁邊低頭倒水的秦素,聲音頓了下,硬生地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轉而說,
「這錢莊的閻王債,宜早不宜遲,我手裡那張崔家臨時通行證還沒用,現在進內城一趟,把錢給還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秦素手一抖,差點把茶水灑在桌上,「爹娘,我去把舊衣服洗了!」
「爹,我陪你一塊兒去內城吧。」沈澤起身道。
「你去不了,內城門禁森嚴,沒有通行證,外城人根本進不去。」沈合擺了擺手,把銀票死死貼身揣好,「我自己去就行,還完錢就回來,你若有事,就先去忙你的吧!」
「行,嫂嫂,那我先回拳院了!」沈澤衝著後院喊了一嗓子。
「哎!路上慢點!」後院傳來秦素關心的回應。
一炷香後。
沈澤嘴上說回拳院,但出了門轉過街角後,他便隱秘地墜在了沈合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