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光線幽暗,幾盞牛油火把將牆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吳二得罪過的人,這半個月來,我們珍寶閣已從頭到尾梳理了三遍。」
大堂中央,一名身穿淡青色長袍的男子正不疾不徐地踱著步,他胸口別著枚惹眼的紫林會小勳章,在火光下泛著幽色微光。
男子伸出一根手指,自信地敲了敲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卷宗:「那些與吳二有過節的名面上高手,我們排查了,全都對不上,黑拳市那邊暗樁也問了,當晚沒人與吳二同行,吳二常睡的那些婦女也查了,沒有可疑之處,不過,最後,我們將破局,咬在了錢上!」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吳二死時,身上懷揣著整整三百兩金票,於是,我們調動了珍寶閣龐大的人脈和錢莊流水,擴大範圍進行開銷比對,結果,真在這密密麻麻的名單里,對上了個人!」
說罷,男子重重地點在卷宗最下方的一個名字上,力透紙背,沈澤!
「沈澤?」尹九眉頭擰成了川,閃過一絲疑惑,他對這個名字,沒半點印象。
「大管事!」
旁邊機靈的手下立刻湊上前,低聲附耳道,「這小子是在腥風灘吳二手底下討過活兒的摸屍人,最近轉了運,跑到外城長青拳院去抄書混飯吃了,上次張家過堂審的時候,他還跟那個跑腿的王九一起露過面。」
「這不就是咯!」
青袍男子嘴角勾起了抹驕傲的冷笑,「我們一開始也查過腥風灘,但這小子身份太低,直接被忽略了,可現在把帳目對上,這人有九成九把握,就是殺吳二的人,即便人不是他殺的,那筆金票也絕對落在了他手裡!」
尹九眯起眼睛,眼底殺機隱現,他沒多廢話,直接沖剛才那名手下揮了揮手:「帶上幾個好手,去把人給我抓回來,要活的!」
手下領命,轉身快步隱入黑暗。
尹九這才轉頭,重新審視著青袍男子,「說說看,為什麼咬死是他?你最好不是為了急著結案拿錢,隨便找個泥腿子來糊弄人。」
「哈哈哈哈,尹九管事說笑了,我珍寶閣做生意,靠的就是金字招牌和手眼通天的關係網,絕不會砸自己的飯碗。」
青袍男子有條不紊地將卷宗翻開,將真相生生剝離出來:
「根據內線消息,他正巧在珍寶閣,分兩次買走兩百四十兩金票的妖獸肉,當然可能是拳館給的錢,但巧合是他還清了家裡所有爛帳,還在外城買了個帶院子宅子,且我們得知,他已破竅,但拜入長青武館,哪怕是記名弟子也要一百兩金票,尹九管事,你算算,這些錢,一個摸屍人,去哪弄?!」
男子頓了頓,眼神變得更銳利:「還有,尹九管事可知道,吳二生前一直對沈澤那漂亮的小嫂子垂涎三尺?沈澤以各種理由拖著,吳二便下了期限,就是老鱉頭過壽當日,要把嫂嫂帶出來.....」
「吳二乾的這種事很多!」尹九冷漠道。
「那再說其他巧合,吳二身邊那叫陳鼎的跟班被人弄死了,屍體找到,手法乾淨利落,起初我們還沒往一塊兒聯想,直到內城錢莊前幾天死了個叫王癩子的討債狗!這王癩子在吳二上黑拳擂台的前一天,剛被吳二逼著去錢莊借了債,巧的是,這王癩子同時也在死咬著沈澤的父親沈合逼債!
據王癩子手底下的馬仔交代,王癩子臨死前一天,剛在崔家門口把沈合打了一頓,結果第二天,沈合就有錢把債還清了,而同一天夜裡,王癩子就暴斃街頭!」
青袍男子語速越來越快,「最巧的是,這些死者屍體,都有驚人的一致性!口鼻處都被灑了大量草木灰,致命傷全都是被三棱鐵錐洞穿心口,且,所有屍體都被切斷了兩根手指,擺明了是兇手在刻意偽造現場,想將髒水潑給斷指幫,好讓官府和幫派不敢輕易插手,我們還查到沈澤定做了三稜錐的消息!」
「理由牽強,大多都是巧合!」尹九再度開口。
「是,可所有巧合疊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而是鐵一般真相!沈澤就算不是主犯,也絕對脫不了干係!」
男子合上卷宗,微微頷首,「人抓回來後,尹九管事若有需要,在下可以親自幫忙審問,一旦敲定,我的任務就算圓滿結束了,到時候,還請尹九管事將剩下尾款結清。」
「放心,若查清楚了,一分錢少不了你的。」
尹九靠在椅背上,暗自感到不可思議,一個腥風灘的底層爛泥,竟然有這麼狠辣的手腕?
他冷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無所謂了,只要找到個能頂罪人,這案子就算結了,至於沈澤是真是假,殺個泥腿子,難道還需要證據嗎?
「對了,」尹九突然想起了什麼,抬眼問道,「吳二的屍體找到了嗎?」
「說來也真是邪門......」
青袍男子自信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挫敗,搖了搖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好像憑空蒸發了一樣,若是能早點找到吳二屍體,我們也不至於像無頭蒼蠅般兜兜轉轉查這麼長時間了。」
說完,男便拱手:「行了!告辭。」
……
兩日後,內城,王家老祖宅院。
這座宅院清幽雅致,院內的青石棋盤前,端坐著位頭戴斗笠,面罩輕紗女子。
這便是王家老祖,王素商,從那露在面紗外的眉眼和光潔的肌膚來看,她似乎只有三十出頭的年紀。
但她眼底沉澱的那種歷經歲月滄桑,卻暗示著她真實年齡,絕對是個恐怖數字。
她身上穿著一襲簡單的靛青色素袍,無紋無飾,卻透著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啪。」
王素商兩根纖細的手指捏起枚黑子,一指重重定在棋盤上,直接封死了對方生路。
「穆家小子,你這局又死了!」
王素商沒好氣地伸出白皙手掌,「一千兩金票,拿來吧!」
坐在她對面的,是個極其違和的男人。
此刻,他正瞪著一雙牛眼,死死盯著棋盤上的死局,嘴裡還往外呲著兩顆極大齙牙,配上他那副吃驚表情,活像個正犯愁的村夫,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這怎麼會死局了呢?!」
穆藍天急得直撓頭,抬起臉抱怨,「就怪你!你下棋就不能下快點?每走一步都要磨嘰半天,把我的思路全打亂了!」
「拉不出屎,還怪茅坑沒吸力?」
王素商嗤笑出聲,顯然贏了棋讓她心情大好,「你下棋倒是快得跟狗攆似的,結果呢?你贏過一次嗎?你要是輸不起,沒錢給就直說,我也不是那種為難你們穆家人的小肚雞腸!」
一聽這話,穆藍天臉色漲紅,兩顆大齙牙死死咬住下唇,瓮聲瓮氣,卻認真地說道:「誰說我沒錢!講規矩!輸了就是輸了,給你!」
說著,他肉痛地從懷裡掏出張金票,拍在棋盤上。
「笑納了。」
王素商動作優雅地將金票收入袖中,隨後目光肆虐地打量著穆藍天那滑稽的臉,帶著幾分惡趣味的調侃,
「話說回來,你到底被哪位高人給打成這副尊容?我記得當年穆前輩帶著你來廣陵城做客時,你雖話少,但長得也眉清目秀,怎麼十幾年不見,長殘得這麼別致了?」
這句話,似乎精準地踩爆了穆藍天雷區,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講規矩。」
穆藍天緩緩站起身,目光盯著王素商,「棋錢,我已經給了,但你嘲笑我的長相,不懂禮貌!」
話音未落,一股恐怖的氣血波動在院內轟然炸開!
「這.....是另外的價錢!」
穆藍天連架勢都沒擺,就那麼隨意地一拳,朝著王素商面門砸了過去,純粹暴力和速度!
「你這瘋子!」
王素商臉色驟變,斗笠下面紗被拳風撕裂,她氣血瘋狂運轉,雙掌交錯,試圖卸去這股蠻力。
「砰!砰砰!」
電光火石間,兩人已經交手了數個回合。
然而,僅僅是這幾下碰撞,原本高高在上,帶著仙氣的王家老祖王素商,竟直接被這蠻力破開了防禦。
「砰砰砰」的一陣悶響,碩大拳頭,連續數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面門上!
「哎喲!」
「穆藍天!!你個混蛋!」院門外猛地衝進來一名英姿颯爽的年輕女子。
她一進門,就看到那平日裡高深莫測的老娘,被打得鼻青臉腫,氣得柳眉倒豎。
「好你個穆藍天!當年老娘放下身段倒追你,你嫌我煩打我也就算了!現在你居然跑到我們家來打我娘?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女子鏘地拔出佩劍,像頭憤怒母豹子沖了過去。
「哼!不玩了!你們王家這群女人,沒規矩!沒禮貌!」
穆藍天看都沒看那刺來長劍,滿臉嫌棄地哼一聲,隨手敷衍地往外一揮。
「砰!」
一股恐怖氣浪直接拍在女子身上。
女子連人帶劍,直接倒飛出去數丈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穆藍天看都不看兩人一眼,倒背著雙手,轉身離去。
「你站住!!有種別跑!!」
女子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地還要去追。
「行了!給我回來!」
王素商捂著發青眼眶,一把拽住了女兒胳膊,深吸了一口涼氣,心有餘悸地望著那離去的背影:
「當代北斗的實力,真是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