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光鋪滿山脊,林間夜色澄澈,宛如積水空明。
一道輕盈身影踏枝掠過,足尖點過層層落葉,悄無聲息。
曹少欽循著淡淡的藥香,一路疾行穿出密林,眼前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森林腹地藏著一方澄澈湖泊,星月清輝灑落水面,晚風拂過,波光粼粼,點點閃閃,宛若滿湖散落的繁星。
湖中心立著一座小巧孤島,那縷濃郁的藥香,正是從島上悠悠飄散而來。
千年金參,就在這島上?
但按照此前東廠的線報,千年金參本該藏在一處山洞之中,並非露天孤島。
看來果真如嚮導朱老三所言,這千年金參頗有靈性,竟會自行挪移居所,特意尋了這般清幽隱秘的寶地。
倏然,曹少欽身形一頓,猛地扭頭望向身側密林。
林間枝葉驟然顫動,一道蒼灰色身影驟然閃身而出,落地悄無聲息。
來人龜形鶴背,須髯如戟,滿頭鬢髮盡數雪白,面色卻紅潤透亮,穿著灰色道袍,手持拂塵,氣質超然出塵,當真是仙風道骨、氣度不凡。
兩人四目相對,氣息交鋒一瞬,曹少欽拱手道:「敢問可是長白派天池真人當面?」 那老者淡淡一笑,頷首回禮:「正是,曹駙馬,久仰大名,老道這邊有禮了。」
曹少欽心中微動……天池真人,長白派掌門人,也是與泰山派東靈子一個時代的人物,一百多歲的老怪物。
只是長白山位於東北,地處偏僻,並不在大景朝兩京一十三省的國土之內。
朝廷對此地名義上施行羈縻管轄,實則常年處於女真部落的掌控之下。
正因如此,天池真人未曾受封「元魁」,但想來其修為不會在東靈子之下。
曹少欽開門見山道:「真人此番前來,也是為了這千年金參?」
天池真人笑意溫和,緩緩搖頭:「曹駙馬無需多慮,老道此行,只為了結一樁幼時舊願,並無爭奪機緣之心。」
曹少欽默然不語,腦海中回想朱老三所說……當地傳聞,這株千年金參本是誕生於長白山,後去了高麗國,輾轉千里,最終才來到這鳳凰山。
聽天池真人所言,看來他年少時便曾見過這株千年金參……
曹少欽眉頭微皺,心中並沒有放鬆警惕。
此等機緣,千載難逢,誰能抵其中誘惑?
如果千年金參在中原、江南等地現世,只怕要使全江湖為之震動。 而遼東地處偏僻,加上消息閉塞,知道的人不多,這才未引起大的動盪……
便是這樣,近日在鳳凰山上,也是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風。
天池真人已是百歲高齡,壽元將近,若是能奪得千年金參,或能突破武道桎梏,或能延續壽數,他豈會不動心?
總不能趕赴鳳凰山一趟,只是為了看千年金參一眼吧?
心念至此,曹少欽暗自思忖……要不要先下手為強,除去這一大高手?
便在此刻,湖泊對岸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動靜。
曹少欽極目遠眺,只見對岸湖畔驟然圍攏了十餘道人影。
如今遼東黑道、倭寇、韃靼、女真都已折在他手中,盡數退場,不知這一伙人是什麼身份?
難道是高麗國的人?
不過多時,對岸的人行動起來,紛紛動手砍伐湖邊樹木。
曹少欽心中愕然……那小島位於湖心,與岸邊相隔足足百餘丈,距離極遠。
須知天下只有天人之境的高手,才可馮虛御風,凌空飛行。 許多元魁高手,也是輕功平平,難以踏水而行,橫渡百餘丈湖面。
幾月前曹少欽在泰山下遇到一人,漕幫青龍堂堂主崔不器,其父崔珉為漕幫副幫主,輕功極好,人送外號「水上漂」。
但這外號也只是一個美稱,以此形容其輕功卓絕,並不是說他真能在水上行走。
看對岸那幫人的舉動,顯然是打算伐木扎筏,憑藉木筏橫渡湖水,登上湖心孤島。
曹少欽轉頭看向天池真人,伸手示意那湖心島:「真人先請?」
天池真人抬頭望著天上的圓月,笑道:「現在才一更天,不急。」
曹少欽沒有言語了……難道天池真人知道何時才會藥成?看來他對千年金參很是了解啊。
曹少欽凝望著風平浪靜的湖面,眸光沉沉,若有所思。
背上生翼的老虎已經出現過了,那頭上長角的白蟒,只怕不是空穴來風……
忽然他望向湖對岸,但見有兩道身影離了人群,沿著湖畔疾馳,向他們二人而來。
不過多時,二人繞了一大圈,趕至近前。
曹少欽側目看去,但見是兩個老頭,一人身材瘦小,頭頂剃得精光;另一人身形魁梧挺拔,通身的殺伐之氣。 二老快步上前,執禮甚恭。
那身材高大的老頭道:「在下關東萬馬莊莊主吳正卿,見過天池真人、曹駙馬。」
天池真人拱手回禮。
曹少欽只是點了點頭,上下打量著二人。
根據錦衣衛的線報,關東萬馬莊的幕後靠山,正是遼東總兵府。
看來這二老,都是為總兵府前來爭奪千年金參的。
但這二老看見自己,面上毫無異色,想來是不知道袁遼勾結韃靼、女真截殺他一事。
所謂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勾結異族,謀害錦衣衛,乃是誅九族的重罪。
想來袁遼必是慎之又慎,將此事做得極為隱秘,即便事敗,也不可能牽連自身。
一旁的天池真人神色微沉,目光落在那光頭老者身上,緩緩開口:「閣下可是少林寺的玄通大師?」
那光頭老者面色如常,低聲道:「幾十年過去了,沒想到真人依舊慧眼如炬……昔日玄通已然身死,世間已無少林玄通,真人喚我劉玄通便是了。」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天池真人面色複雜,微微頷首。
曹少欽心中一奇……
少林玄字輩高僧?
當今少林寺僧人,有玄、覺、慧、妙四個字輩,覺字輩高僧已是寺中方丈、各院首座,輩分尊崇,而玄字輩僧人早已盡數隱世,極少踏足紅塵。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能讓這劉玄通還俗,為遼東總兵府賣命……
吳正卿再度開口道:「真人、曹駙馬,我等已備好木料,正在趕製筏子。特意邀請二位尊駕一同渡水登島,共探機緣,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天池真人輕輕搖頭,笑而不語。
曹少欽神色淡漠:「多謝二位好意,我自有打算,二位請自便。」
劉玄通、吳正卿明知他們二人是爭奪金參的勁敵,還邀他們同行,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劉玄通、吳正卿被拒,面色有些遺憾,也未多言,隨即告辭。
不過多時,曹少欽聽到身後密林傳來一陣細碎動靜,他眸光微轉,若有所思。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幾道身影利索地從暗處竄出,正是楚君憐、夜鳶、寧竹、寧菊、歐陽朔幾人。
看這架勢,是讓大部隊紮營後,幾個好手前來支援他。
眾人快步上前。
「曹兄。」
「公子。」
「大人!」
曹少欽點頭示意。
楚君憐走近,看向一旁的天池真人,疑道:「曹兄,這位老先生是?」
天池真人輕撫長須,溫和一笑:「老道天池,見過諸位。」
楚君憐面色微變,連忙拱手作揖:「原來是長白派天池真人!晚輩華山派楚君憐,方才失禮,還望真人海涵。」
天池真人眼中閃過一抹亮色:「原來是華山派的高徒,不知秦牧兄弟近來可好?」
楚君憐聞言,臉色有些詫異,道:「秦太長老閉關清修多年,一切安好。」 天池真人幽幽一嘆,眼底生出幾分悵然:「當年岳掌門仙逝,老道本欲南下華山弔唁,奈何彼時韃子犯我山門,宗門局勢危急,抽不開身,實屬憾事。」
曹少欽心中一動……天池真人口中的「岳掌門」,應該是岳秀波之父吧?
他有一種預感,寧貴妃入宮,華山派分崩離析,和這位老岳掌門離不開關係……
長白派與華山派頗有淵源,楚君憐和天池真人寒暄了好一陣子。
她才扭頭看向曹少欽,問道:「曹兄,那千年金參,就在湖心島上?」
「正是。」
歐陽朔指著對岸道:「那伙人正在就地取材,伐木扎筏,看樣子是打算渡湖登島。」
其餘幾人看去,只見對岸人影攢動,正忙碌個不停。
歐陽朔拱手請示:「大人,我等是否也伐木製筏?」
曹少欽搖了搖頭。
寧竹傲然道:「以公子的輕功,橫渡這百餘丈湖面,本就輕而易舉,無需藉助木筏……」
忽然她臉色微變,泄氣道:「只是我們,都過不去……」 曹少欽目光沉凝,看向平靜的湖面:「待會兒金參藥成,難免一場惡戰,我去去就回,你們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說罷,他淡淡地瞥了身側天池真人一眼。
眾人一陣默然,心知這般層級的高手對決,他們根本無從插手,上前只會徒增拖累。
曹少欽此番帶眾人隨行,目的各自不同。
帶寧竹、寧菊,是讓她們出京歷練的,在辦這些差事的過程中,培養雙方感情,增強她們的服從度、忠誠度。
帶歐陽朔、陸沉等錦衣衛,並非為了增加戰力,而是需人手處理沿途瑣事——下榻趕路、訊息傳遞、行路換馬、安營紮寨等,除了料理這些後勤雜務,也有培養心腹之意。
夜鳶是清寒公主主動塞來的。
而霍清寒,是新收的奴婢,只能帶著。
這種最終一戰,唯有元魁一級的高手才有資格入局,其餘人等便沒有什麼作用了。
湖畔眾人低聲閒談等候,時光悄然流逝。
對岸遼東萬馬莊始終忙碌不休,伐樹,以樹皮、藤蔓綑紮,不過一個多時辰,十餘架木筏漸漸成型,場面熱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