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日本武道館,第三演武場。
這裡不像主賽場那般宏偉空曠,空間不大。
觀眾席上坐得稀稀拉拉,卻無一不是東京劍道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既有鬚髮皆白、閉目養神的老人,也有穿著各色流派道服、氣勢沉凝的中年館主,還有以淺井優子為首的幾家專業媒體記者。
烏野那輛飽經風霜的破舊校巴,停在外面一眾豪華轎車之間,顯得格外扎眼。
當桐生翔平一行人走進來時,數十道目光,混雜著審視、輕蔑與好奇聚焦在他們身上。
清水的小手緊緊攥著翔平的衣袖,掌心已經沁出了細汗。而她身旁的藤原詩織,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掏出了她那個熟悉的筆記本,目光在場內快速掃視,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她似乎完全無視了那些審視的目光,自顧自地記錄著道場的光照角度、空氣濕度,甚至連地板木紋的走向都沒放過。
道場正上方的主位,坐著三個人,如三座山。
左側是身形枯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雙眼半睜半閉的北辰一刀流千葉師範。中間是體格壯碩如熊,僅僅是端坐著就給人山嶽般壓迫感的警視廳劍道總教頭坂本師範。
而最右側的,是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獨臂老人。他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神情溫和那隻空蕩蕩的左袖管隨意地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公園裡隨處可見的慈祥老爺爺。
人斬,一刀齋。
當桐生翔平的目光與他對上時,老人臉上的微笑似乎更深了一些,微微頷首,像是在打招呼。
柳生宗嚴站在三人身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快意與傲慢。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道場裡迴蕩。
「諸位,今日召集各位同道,是為了見證一場特殊的『技術鑑定會』」他頓了頓,享受著掌控全場的快感「近來,劍道界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有人用譁眾取寵的戲法,玷污了比賽的神聖性,動搖了我們傳承百年的劍道之基!」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桐生翔平。
「因此,為了正本清源,我們請來了三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來對某些所謂的『個人技法』進行一次最公正、最嚴苛的裁決!」
柳生宗嚴側過身,對著左側的千葉師範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第一場鑑定,將由北辰一刀流的千葉元春師範主持!」
那個枯瘦的老人,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他沒有起身,只是將身旁倚靠的竹刀,信手橫放在了膝上。
忽然,他動了。
「噌!」
一道快到極致的破風聲,如毒蛇吐信般響起!
沒人看清他的動作!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殘影在空氣中一閃而過,那把竹刀已然出鞘半寸,刀尖的寒光仿佛撕裂了空間,隨即又悄無聲息地歸入鞘中。
快。超越了人類動態視力極限的快。
這就是北辰一刀流的奧義之一「電光石火」。
道場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桐生翔平走到場地中央,卻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擺出任何架勢。
他只是環顧四周,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做了一個讓全場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動作。
他彎腰從自己的運動包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可摺疊的白色書寫板,又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咔噠」一聲,他熟練地將白板支在自己身旁。
柳生宗嚴臉上的快意瞬間凝固,隨即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桐生翔平!你……你在做什麼!這裡是神聖的演武場,不是你的課堂!」他幾乎是咆哮出聲。
「柳生理事,你誤會了。」
桐生翔平拔掉筆帽,筆帽發出「啵」的一聲輕響。他轉過身,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陽光笑容。
「您組織的不是『技術鑑定會』嗎?既然是學術會議,沒有教具怎麼行?」
他沒再理會那個快要氣到心肌梗塞的柳生宗嚴,而是對著觀眾席和主位,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前輩、老師、同學,以及媒體朋友們上午好。」
「歡迎參加第一屆『少年宮流·科學劍道』應用技術研討會。」
「今天,我們探討的第一個課題是......」
他轉過身,在白板上「刷刷刷」寫下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筆尖與板面摩擦的聲音,在道場裡顯得格外突兀。
《論神速的本質:一個基於神經反應延遲與肌肉運動模式的動力學分析》
整個第三演武場,死寂一片。
淺井優子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桐生翔平,你他媽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
桐生翔平說到「所謂『神速』從來都不是神跡。」
「它只是將人類的反應時間,壓縮到了極限。但這不代表,它無法預測,無法破解。」
他用筆桿「篤篤」地敲了敲白板,像是在敲黑板劃重點。
「任何一種高速斬擊,都由三個階段構成:一,起手式中的肌肉預備動作;二,身體重心的轉移;三,無法更改的刀路。這三個階段,只要能提前觀測並破解其中任何一個,所謂的神速,就不復存在。」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主位上那位面無表情的千葉師範。
「千葉師範,您的『電光石火』聞名於世。我查閱過資料,您從起念到出刀,最快記錄是零點三八秒,但這個速度,是建立在一個路徑無法改變的前提之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那就是,您的左腳腳尖,為了積蓄最大的爆發力,會比右腳先產生一個零點五厘米左右的內扣。」
「這個動作,是為了讓您的骨盆能在一瞬間完成最大程度的扭轉,將腰腹積蓄的勢能,如鞭子般傳導至您的右臂。」
「這的確是一個近乎無懈可擊的發力技巧。」
桐生翔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
「但同時,它也是一個穩定、可重複、並且能被清晰觀測到的……」
「信號。」
千葉師範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猛然張開!兩道駭人的精光如利劍般迸射而出!
「口出狂言的小子」他終於開口「老夫的劍,還沒人能看清」
「不,我看清了」
桐生翔平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遺憾。
「我不但看清了,我還知道,為了常年維持這種超越極限的速度,您的右肩鎖骨,已經出現了習慣性脫位的跡象。所以您每次出刀前,右臂都會有一個微不可查的上抬動作,那是在用肌肉力量,將您的肱骨頭,強行推回關節盂」
「所以,您的斬擊路線,永遠只有一個,也只能有一個」
他舉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唰」地一下,畫出一條由右上至左下的凌厲斜線。
「袈裟斬」
「你……!」千葉師範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駭與暴怒交織的神色。他引以為傲、隱藏了一生的秘密,竟然被一個少年在大庭廣眾之下,用如此輕描淡寫的方式,剖析得體無完膚!
「很簡單」桐生翔平攤開手「人體是有極限的。當一種技術被練習到極致,它就會固化成一種肌肉記憶。這種記憶帶來了速度,也帶來了……無法擺脫的程序化破綻。」
「只要掌握了你的肌肉記憶,我就等於掌握了你的出刀時間、出刀角度、以及最終落點。」
「所以,千葉師範……」
桐生翔平將馬克筆的筆帽「咔」地一聲蓋上,隨手丟在地上。
「在你拔刀之前,我就已經看透你了」
狂!
這已經不是狂妄,這是對一位劍道大宗師,最徹底的藐視!
「好,好,好!」千葉師範怒極反笑,他緩緩站起身,乾瘦的身體裡,爆發出與其外形完全不符的恐怖氣勢「既然如此,老夫今天,就用這把劍,來斬斷你這胡言亂語的舌頭!」
他走到場地中央,與桐生翔平相隔十米。
「開始吧。」桐生翔平平靜地說。
他沒有拿刀。
他就那麼空著手,赤手空拳地站在那裡。
千葉師範不再廢話。
他的右手,緩緩按在了刀柄上。
整個道場,連呼吸聲都徹底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隻乾枯卻蘊含著雷霆之力的手上。
桐生翔平的眼中的世界,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閃動。
【目標心率:110,115,121…】
【腎上腺素水平:急劇上升中…】
【右肩肱骨頭:上抬0.1cm,復位完成。】
【殺意波動峰值:預備。】
【左腳拇指末端壓力傳感器:內扣0.48cm……】
就是現在!
在千葉師範的殺意攀升到頂點,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即將拔出那石破天驚一刀的剎那。
桐生翔平,動了。
但他動的不是身體,而是嘴。
他沒有後退,沒有防禦,而是猛地轉頭,對著主位上臉色鐵青的柳生宗嚴突兀地開口喊道:
「柳生理事!」
這一聲,中氣十足,石破天驚!
所有人都是一愣,思維出現了瞬間的短路。
千葉師範那已經繃緊到極限、即將釋放的神經反射弧,也因為這完全意料之外的干擾,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卻無比致命的……鬆懈。
「你的弱點,我也找到了。」
桐生翔平冰冷的聲音,在同一時刻響起。
而他的身體,早已在喊出第一個字的瞬間,就化作一道離弦之箭,迎著千葉師範的方向,悍然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