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師範的刀,終究還是出鞘了。
在桐生翔平那聲石破天驚的「柳生理事」響起的瞬間,這位老劍客浸淫了七十年的身體本能,還是壓倒了那一絲因分神而產生的鬆懈。
刀光一閃。
是電光,是石火。
在藤原詩織的眼中,那電光火石成了整個道場的光源。
但,慢了。
不是刀慢,是心慢了。
那零點零幾秒的遲疑,讓原本應該完美傳導至刀尖的雷霆之力,出現了一絲無法彌補的耗散,刀鋒的軌跡,也因此產生了一個肉眼無法察覺的偏移。
而桐生翔平,要的就是這個偏移!
在所有人眼中,這個烏野高中的少年徹底瘋了。
他像一頭失控的蠻牛,一頭撞向了那道足以斬斷鋼鐵的凜冽刀光。
「哥哥!」
清水失聲尖叫。
「他要幹什麼!」
「是放棄了嗎?這是自殺啊?!」
驚呼聲此起彼伏,下一秒卻被眼前那荒誕到極致的一幕給生生全部噎了回去。
桐生翔平的身體,在沖入攻擊範圍的瞬間,以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微小角度,向左側猛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刀尖。
「唰!」
冰冷的刀鋒擦著他的右肩制服划過,布料被撕開一道平滑的口子,露出裡面純白色的襯衣。
一步,僅僅一步之差。
桐生翔平,已經完全切入了千葉師範的懷中!
近,太近了!
近到千葉師範能聞到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
在這個距離下,他手中那把引以為傲的刀,反而成了他的累贅。
千葉師範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想變招,想抽刀後退,可他的右肩卻在此刻發出了抗議。
為了追回那失去的零點零幾秒,他剛才的發力早已超出了身體的負荷極限。
舊傷復發了!
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湧上心頭,讓他的動作出現了那萬分之一秒的僵硬。
而桐生翔平,等的就是這萬分之一秒!
[目標舊傷復發,神經反射弧出現延遲,鎖定弱點!]
他沒有用任何關節技,也沒用「小手返」。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肩。
然後,調動起全身所有的力量,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個道場。
撞擊點,精準無誤。
[打擊成功,目標右肩鎖骨與肩峰關節複合性損傷確認!]
正是千葉師範那剛剛復位,又因強行發力而再次不穩的右肩鎖骨!
「呃啊……」
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痛哼,從老劍客的喉嚨深處擠出。
他手中的竹刀,再也握不住「哐當」一聲掉落在木地板上。
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最終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死死捂著自己的右肩,那張乾枯的臉上,血色以褪盡,變得如同一張白紙。
眼神里是完全無法理解的茫然。
我是誰?
我在哪?
我……是怎麼輸的?
整個第三演武場,死寂一片。
落針可聞。
一個前排的觀眾,手裡的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場中。
贏了?
就這麼……贏了?
所有人包括柳生宗嚴都像中了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沒有驚心動魄的對刀,沒有電光石火的攻防。
一個少年,用他那套荒誕不經的「科學理論」作為開場白,然後用一次近乎無賴的衝撞,輕而易舉地放倒了一位劍道七段的大宗師。
這比用劍堂堂正正地擊敗他,更具羞辱性一萬倍!
桐生翔平站在場中央,表情淡然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被劃破的制服,仿佛只是撣去了一點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甚至沒再多看一眼地上那位老人。
他轉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走回到自己的白板前,撿起地上那支掉落的馬克筆。
他對著主位上那兩位已經徹底呆滯的師範,以及台下所有觀眾,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各位,不要懷疑,看向這裡!」
「我們來復盤一下。」
他用筆桿「噠、噠、噠」地敲了敲白板,清脆的聲音在寂靜中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剛才的案例,完美印證了我的理論:再快的刀,也需要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來施展。」
「通過引入『意外音源』我們成功干擾了目標的『戰鬥應激反應』使其產生了零點一二秒的決策延遲」
「利用這個延遲,使其攻擊距離失效。最終通過對他身體結構弱點的精準打擊,以最小的代價,取得了勝利」
「這就是……」
他在白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結論。
『少年宮流·科學劍道』的核心戰術思想,降維打擊。
藤原詩織她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留下一串興奮到顫抖的殘影,仿佛要將這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刻永遠記錄下來。
清水張著小嘴,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自己這個……如同魔神般的哥哥了。
柳生宗嚴的臉已經從豬肝色變成了醬紫色,胸口劇烈起伏。
「你……你這是在褻瀆!是無賴的打法!是對武道的侮辱!」他指著桐生翔平,聲音都在發抖。
「柳生理事,請注意你的用詞。」
桐生翔平轉過頭表情無辜。
「我從頭到尾,可沒有碰過千葉師範的刀,更沒有用什麼違規的關節技」
「我只是……合理地利用了場地和他進行了一次極其友好的身體接觸罷了」
「這完全符合『無刀取』中『入身』(IRIMI)和『體當』(TAI-ATARI)的理念,不是嗎?我這是對古流劍術的活學活用啊!」
「噗......」
柳生宗嚴一口老血堵在胸口,硬是沒噴出來又給生生咽了回去,一張老臉漲成了黑紫色。
是,道理上是這樣沒錯。
可這他媽能一樣嗎?!
他求助似的看向中間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坂本師範。
坂本師範,這位以「不動之盾」聞名於整個警視廳的劍道總教頭,此刻終於緩緩睜開了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他的眼神,不像千葉師範那般銳利如刀,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凝,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
「有趣!」
坂本師範開口了,聲音不大。
「你的理論,很有意思。」
他站起身,那壯碩如熊的身體,帶來一股恐怖壓迫感。
他脫掉外面的羽織外套,隨手丟給身後的人,露出了裡面那身筆挺的劍道服。
「但是,小子。」
「你的『科學』,只對一種人有效。」
「那就是……會動的人。」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場地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每一步落下,木質地板都仿佛在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將竹刀豎在身前雙手握持,擺出了一個古樸的架勢。
在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仿佛他的腳下生出了根,與整座道場徹底連為一體。
「來吧。」
「老夫就站在這裡不動」
「讓你算」
「我倒要看看,面對一座不會動的山,你的『科學』要怎麼拆解」
道場內的氣氛,再次凝固。
如果說千葉師範是極致的「動」,是奔流的閃電。
那坂本師範就是極致的「靜」,是亘古不變的山脈。
不動如山。
你所有的計算,所有的預判,在他不主動攻擊的前提下,都將失去意義。
桐生翔平看著對方,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
有點棘手了啊。
他慢悠悠地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將剛才那段文字,一點一點,擦得乾乾淨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他的筆尖。
在如此恐怖的壓力面前,他又會寫下什麼?
新的課題,又會是怎樣驚世駭俗的理論?
桐生翔平沉吟片刻,筆走龍蛇。
《論絕對防禦的結構性潰敗:從壓強原理到共振效應的複合應用》
寫完標題,他轉過身,對著那座「不動山」。
「坂本師範,您說得對。」
「面對一座不會動的山,我的確算不出它的下一步。」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但是,我為什麼要去算呢?」
「我只要……」
「把它推倒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