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的香氣還在廚房裡打轉。
藤原詩織已經把那張關於日顯股票的傳真紙收進了木盒裡。
清水盯著她的動作,眼神逐漸微妙。
「藤原前輩。」
詩織抬頭。
「你為什麼還在我家?」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甚至帶著點火藥味。翔平正在用左手跟一塊特別頑固的筋頭巴腦搏鬥,聞言動作一頓。
詩織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根據協議第三條」她說「我有權在研究周期內,對研究對象進行不定期觀察,包括但不限於生活環境、社交關係、以及日常生理指標」
「協議?」清水的小虎牙露出來了「什麼協議?」
「三年合作協議」詩織翻開筆記本,找到某一頁「補充條款第2條,研究對象有義務向研究者開放必要生活場景,以確保數據採集的連續性和真實性。」
清水轉頭看翔平。
翔平埋頭吃肉,假裝沒聽見。
「哥」清水的聲音壓低了。
「肉真好吃」翔平含糊地說。
「你簽了這種東西?」
「商業合作嘛」翔平終於把那塊筋頭巴腦咬斷「她提供資源,我配合研究,很公平」
「資源?」清水提高了音量「她提供什麼了?」
「我當時的醫藥費啊」翔平豎起一根手指「三十萬」
清水的表情僵了一下。
「股票操作」翔平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剛才聽見了,一千六百萬浮盈」
「訓練隊員」詩織平靜地補充「今天下午的陪練」
清水的呼吸開始急促。她看看哥哥,又看看詩織,最後目光落在那個攤開的筆記本上。
「藤原前輩」清水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哥?」
體育館裡訓練時那種詭異的安靜又出現了。
不,比那更安靜。
連東京夜晚窗外隱隱傳來的車流聲都消失了。
翔平差點把肉噴出來。
詩織的筆尖,這次是真的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清水,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於「困惑」的東西。
「喜歡?」她重複這個詞,好像在辨認一個陌生的外星生物。
「對」清水往前逼了一步「就是那種……想天天跟我哥待在一起,想了解他所有事情,想……想碰他的感覺」
詩織眨了眨眼。
「如果『喜歡』的定義是......」她慢慢說「渴望長期接觸研究對象,對其生理數據、行為模式、心理動機保持高度關注,並且在接觸過程中產生多巴胺和內啡肽水平波動……」
「說人話!」清水吼。
詩織看著她,語氣依然平靜。
「我想每天和他對練。」
「哈?」
「我想看他出刀時的肌肉發力順序,想記錄他受傷後的恢復曲線,想分析他面對強敵時的決策邏輯」詩織一條一條數「這些需要持續接觸,所以我會經常出現在這裡」
清水站在原地。
她預想過很多答案,比如「沒有」,比如「關你什麼事」,比如羞澀的沉默。
但她沒想到,得到的卻是一份「實驗計劃」。
「所以……」清水的聲音有點干「你接近我哥,就是為了做研究?」
「是」
「不是因為他帥?不是因為他打架厲害?不是因為……」
「那些是附帶價值」詩織打斷她「核心驅動力是研究價值」
清水轉頭看翔平。
翔平已經吃完了肉,正小口喝著味增湯。他的右臂石膏靠在椅子邊緣,左手隨意地搭在桌上。聽見妹妹的問題,他抬起頭。
「別看我」他說「我也搞不懂她」
「沒搞懂,你就簽協議?」
翔平放下湯碗「她說得對,很公平。我需要資源,她需要數據,各取所需。」
清水死死盯著他。
「那你呢?」她問「你對她……」
「我?」翔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是債主,是助教,是……」
詩織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
清水看看哥哥,又看看詩織。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股火氣,像是砸進了棉花里,一點效果都沒有。
這兩個人之間,好像真的沒有那種她想像中的粉紅色泡泡,但也沒有純粹的交易關係。
那是一種更奇怪的東西,一種她沒法用十六歲少女的戀愛經驗去理解的東西。
「總之」清水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以後訓練的時候,我也要跟著」
詩織抬頭。
「為什麼?」
「監督」清水說得斬釘截鐵「監督訓練數據,監督你和我哥的接觸邊界」
「可以」詩織點頭「但你需要簽署保密協議,訓練內容不得對外泄露」
「簽就簽!」
「還有」詩織翻開新的一頁「你的體能也需要提升,後勤人員在緊急情況下,可能需要協助搬運裝備或進行基礎應急處理」
清水愣住。
「所以從明天開始」詩織說,「早上六點,你跟隊員一起跑步。」
「我?跑步?」清水指著自己「我成後勤了?」
「後勤也需要體力」詩織合上本子「否則你連器材箱都搬不動。」
翔平在旁邊笑出聲。
清水瞪他一眼,又瞪詩織,最後氣鼓鼓地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反正」她小聲嘟囔「我不會讓你隨便碰我哥的。」
詩織沒接話。
清水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著,蓋住了客廳里的聲音,她一邊洗碗,一邊豎著耳朵聽。
客廳里傳來翔平的聲音「藤原同學,明天補充賽的戰術……」
然後是詩織的回應「我模擬了仙台育英和明星學園的打法,數據在這一頁……」
兩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是在認真討論。
沒有曖昧,沒有調情,全是術語和數字。
清水關掉水龍頭。
她擦乾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抹布,開始擦餐桌。
詩織收好筆記本,站起來準備告辭。
「明天早上六點,體育館」她說。
「知道啦」翔平擺擺手。
詩織走到玄關,穿鞋的時候,清水從廚房探出頭。
「藤原前輩」
「嗯?」
「謝謝你」清水輕聲叫「醫藥費,還有股票的事」
詩織看了她一眼。
「等價交換而已」她說。
門關上了。
翔平靠在椅子上,右手石膏硌著桌面。
清水走過來,把抹布扔到水槽里。
「哥。」
「嗯?」
「她真的……只是把你當研究對象?」
翔平想了想。
「大概吧」
「那你呢?」
翔平沒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東京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我去整理書包」清水說「明天要帶的東西多」
她走到牆角,拿起翔平那個舊書包拉開拉鏈,開始整理。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按類別放好。
手指碰到書包內側的夾層時,她愣了一下。
夾層里有張紙。
她抽出來。
那是一張醫院的複查單,日期是三天前。
翔平出院後第一次回醫院複查。
清水的目光落在「右臂恢復評估」那一欄。
醫生用鉛筆寫著,骨裂癒合進度良好,但尺神經壓迫情況複雜,需進一步觀察。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備註。
「恢復至傷前功能的概率,不確定」
清水盯著那行字。
不確定。
不是「可以恢復」不是「能恢復八成」是「不確定」。
她忽然想起這三天裡,翔平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活動過右臂。
他總說「不疼了」,總是用左手做所有事,總是笑著說「沒事」。
可他連繫鞋帶都做不到。
清水把那張複查單折好,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她轉過身。
翔平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嘗試拉開另一個柜子的門。
「哥。」
「嗯?」
「你明天比賽,真的要上場?」
翔平的手停了一下。
「看情況」他說,「如果前四場能贏三場,我就不用上了」
「如果贏不了呢?」
翔平轉過身,對妹妹笑了笑。
「那就只好再用一次那招無刀取了。」
清水看著他。看著他吊在胸前的石膏,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她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複查單,放在桌上。
「這個」她說「是什麼?」
翔平看見那張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幾秒。
「沒什麼」他說「醫生常規寫的意見。」
「不確定?」清水盯著他的眼睛「你胳膊可能恢復不了,你跟我說沒什麼?」
翔平別開臉。
「概率問題而已,別想太多。」
「我不想?」清水的聲音抖起來「你從受傷到現在,跟我說過一次實話嗎?你每次都說沒事,每次都硬撐,每次都……」
她說不下去了。
翔平站在原地,看著妹妹通紅的眼眶。
「清水」
「你答應過我的」清水打斷他「你說過不會再讓我擔心」
「我確實在努力」
「努力什麼?」清水指著他的胳膊「努力隱瞞傷情?努力把自己往死里練?還是努力裝成沒事人一樣,然後某天突然告訴我,你的劍道生涯完了?」
翔平沒說話。
清水擦了擦眼睛。
「從明天開始」她說,「所有的醫療記錄,我都要看,每次複查,我都要跟著,你要是再敢瞞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就去告訴藤原前輩,說你右臂恢復不確定,讓她取消該死的研究協議」
翔平愣住。
「你認真的?」
「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翔平看著妹妹。她的眼睛還紅著,但表情異常認真。
「好」翔平說。
「什麼?」
「我說好」翔平走過去,用左手揉了揉清水的頭髮「醫療記錄給你,複查帶你去,什麼都告訴你」
清水抬起頭。
「真的?」
「真的」翔平笑了「不過你得保證,看見什麼別崩潰」
清水吸了吸鼻子。
「我才不會崩潰。」
「那就好」翔平轉身往房間走「明天六點集合,你不是也要去跑步嗎?早點睡」
清水站在原地,看著哥哥走進房間的背影。
他走路的時候,右臂還吊在胸前,左手不自覺地護著。
背影看上去,沒有白天在體育館時那麼挺拔。
清水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複查單。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東京的夜空。
遠處,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但有些東西,在那些光的照不到的地方,正在悄悄變得模糊。
清水關掉客廳的燈。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霓虹透進來的光。
明天早上六點,她要跟著隊員一起跑步。
還要監督訓練。
還要盯著哥哥複查。
還要……盯著那個陰鬱的劍痴少女。
清水輕輕關上房門。
走廊盡頭,翔平房間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他在用左手翻看明天的戰術資料。
清水站在黑暗裡,聽見裡面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