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平剛拐進自家那條巷子,就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
油亮的醬色,糖和醬油在鍋里翻滾,是他來這半年聞過最舒服的氣味。
他加快腳步,左手拎著便當盒,盤算著待會兒能不能讓清水把那個烏梅子飯糰換成白米飯。
門口站著個人。
藤原詩織抱著木盒,手裡多了一張紙。
「我擦!你怎麼又來了?」翔平停下「不是說明天給我數據嗎?」
「計劃有變」她把紙遞過來「野村證券的緊急傳真,二十分鐘前到的」
翔平用左手接過,借著樓道的燈掃了一眼。
一串成交記錄。
日顯株式會社,盤後出現一筆三百萬股的大宗交易,成交價四百二十,比收盤價低了六十。
「機構出貨?」
「我父親的團隊是這麼判斷的」詩織翻開筆記本「他們建議立刻全部賣出。按現價算,你的本金加浮盈,超過一千六百萬」
門「吱呀」一聲開了。
清水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
「哥,你怎麼站門口……」她看見詩織手裡的紙「又出啥事了?」
「沒事,談點生意」翔平把便當盒塞給她「肉別糊了,你哥可指望著紅燒肉呢」
清水沒動。
她盯著那張傳真,聲音抖起來「一千六百萬……哥,那是一千六百萬,賣了吧,求你了,我們夠還債,夠換房子,夠……」
「夠你買十年校服」翔平接話。
「對!所以賣了!」
翔平沒急著回,先看詩織「你怎麼想?」
「我要一個可量化的理由」她筆尖懸著「你不賣,就得給出依據,情緒不算依據」
翔平靠在門框上,右臂吊著的石膏蹭了一下,疼得他吸氣。
「這筆大宗交易,掛在盤後,價格壓得這麼低,你們看到的是出貨,我看到吸籌。」
「邏輯」詩織追問。
「GameBoy四月二十一發售,今天十五號」翔平用左手比了個數「離正式爆量還有六天,這六天散戶跟風的多手癢,賺了五倍的早想跑了,主力要想拿到便宜籌碼怎麼辦?」
詩織的筆停了半秒。
「砸一筆大單下去,製造恐慌,把散戶洗出來」她替他說完。
「對」翔平點頭「他們不是在賣,是在用這筆單子製造恐慌情緒,明天開盤八成低開,跌個百分之十,散戶一看機構跑了,全跟著割肉然後呢?」
「然後他們在低位接回來。」
「聰明」翔平笑了「所以現在賣,等於把肉送到他們嘴裡」
清水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只抓住一句「所以呢……不賣?」
「不但不賣」翔平直起身「柳生那兩百萬到帳後,還要全加進去」
清水的勺子「噹啷」掉到地上。
「哥你瘋了」
「而且不能用一個帳戶」翔平沒停轉向詩織「跟你父親的團隊說,分散開至少五個帳戶,每個帳戶買的量錯開,日顯這種盤子小的票,大資金一衝進去就露餡,肯定會被人盯上」
詩織飛快記著,寫到一半抬頭「你怕被人盯上?」
「我們現在賺的是信息差」翔平壓低聲音「一旦讓人看出我們在押GameBoy的供應鏈,提前搶跑的就不止我們一個,藏好才能吃飽」
「你父親那邊,能辦嗎?」翔平問。
「能」她撥通大哥大「父親,是我,指令調整,日顯的持倉不賣,反向加倉……對,加倉。資金分五個帳戶進,單筆不超過總量五分之一……理由?」
她頓了一下,看向翔平。
翔平接過話筒。
「你好,藤原會長,是我桐生翔平,是這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藤原重政問到
「確定。這筆大宗是洗盤,並不是利空」翔平說「明天低開就是上車的最後機會,過了這村沒這店」
「一千六百萬的浮盈,你說扔回去就扔回去?」
「一千六百萬不算錢!」翔平望著鍋里的紅燒肉「會長,釣魚的人要是看見魚咬鉤就提竿,永遠只能吃個魚頭」
「那你想吃多少?」
「整條魚」翔平笑了「連骨頭都不剩那種」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安靜。
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有意思。我讓人去辦」
掛了電話,翔平把大哥大還給詩織。
「哥……你剛才把一千六百萬說成不算錢?」
「嗯」
「在我面前,說不算錢?」
「肉糊了」翔平指了指鍋。
清水「啊」了一聲沖回廚房,鏟子翻得叮噹響。
赤坂,那間沒掛招牌的會所。
藤原重政放下電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跪坐著的中年男人抬頭「會長,大小姐那邊……」
「加倉」藤原重政說「按桐生翔平說的辦,五個帳戶,分散進」
「是」男人記下又遲疑「不過會長,有件事得報告」
「講」
「我們的人在盤後查日顯的買盤,發現除了我們……還有另一股資金,也在悄悄吸貨,手法很乾淨經過了三道殼公司」
藤原重政端茶的手停住。
「查到是誰了嗎?」
「還沒,對方藏得很深但出手的量不小,跟我們差不多」男人壓低聲音。
屋裡靜了下來。
藤原重政把茶杯放回桌上。
「有意思」他望向窗簾縫裡那道光「這盤子小小的票,怎麼突然這麼熱鬧」
「要不要查那股資金的底?」
「查」藤原重政說「我倒想看,除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小子,還有誰,惦記上了這條魚」
桐生家的小廚房裡,紅燒肉終於出鍋了。
翔平用左手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含混不清地說「值了」
清水盛了碗味增湯推過來,旁邊照例擺著那個稜角分明的烏梅子飯糰。
詩織看了飯糰一眼,伸手拿起一個,咬下去。
咔。
她慢條斯理地嚼著:「硬度比上次降了一點,蒸的時間縮短了?」
清水的臉「騰」地紅了「我……我試著少蒸了五分鐘」
「有進步」詩織點評「還能再少三分鐘。」
翔平喝著湯笑「你倆啥時候研究上飯糰了」
窗外,東京的霓虹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翔平夾起第二塊紅燒肉。
幾公里外的寫字樓里,一台傳真機正吐出一張新的紙。
紙上慢慢出現《日顯株式會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