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又拖了一遍視頻，反覆看了幾個關鍵針的走行和打結，沉默了很久。
「改良Kessler……你是怎麼會的？我沒教過你。」
「唐老師，我是看書學的。」
「您交代說我的縫合術功底到縫合拉伸壓脈帶後，我再看課本里的操作圖示，就模仿出來了。」歐陽旭說得很平靜。
這些東西都是書上可以看到的。
唐宋把手機遞了回來。
臉皮、眼皮抽跳了許久：「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是和你鬧著玩兒的？」
唐宋順勢坐下來，順手點燃一根煙，吸了一口。
歐陽旭則不動聲色地看著唐宋。
唐宋吐了一口後，煙圈寥寥而上：「我之前給你講過，肌腱縫合技術是標準的副主任醫師技術儲備。」
「你還記得吧？」
歐陽旭點頭，聲音平靜：「嗯。」
唐宋又吸了一口煙：「那你肯定不知道，我們手外科，一般只有主治，還有博士，才能入門肌腱縫合？」
歐陽旭的臉皮開始跳動，嘴巴微張。
唐宋沒說過，他也不是碩士，桂市二醫院就沒有手外科的碩士和博士。
歐陽旭從哪裡去了解這些？
唐宋繼續道：
「我當年入門肌腱縫合後，練了兩個月的改良kessler，才有了七成成功率。」
「你說你一個早上把它干進去了？」
歐陽旭沒有說話。
他不能說是因為面板的存在。
他只是想著學，沒想過學了有什麼具體的意義……
不過，根據推算也能明了。
入門肌腱縫合需要3級，需要橫跨1級5個技能點，2級20個技能點，相當於需要25點技能跨度。
沒有面板之前，歐陽旭的資質很菜，勤奮練習的時候，兩年才2點。
雖然按照正常的進度，70天=1點。
可歐陽旭不能只練縫合啊，也不能只練操作不看書啊……
25點的技能點跨越，實際上在歐陽旭這裡，他全心學習，都需要五六年的功夫。
如此一算，歐陽旭便略了解唐宋的咂舌理由了。
……
唐宋把菸頭按滅：「明天下班後，你來我家裡，當面縫給我看。」
「如果當面也能做到這個水平——我可以給你挑兩個病人讓你練手。」
「但如果？」
歐陽旭的心跳快了些：「謝謝唐老師。」
「……」
第二天一早，結束夜班的歐陽旭先被唐宋打發回去洗澡了。
到唐宋小區敲開門後，客廳空曠，茶几空白。
唐宋直接引著歐陽旭來到了三室一廳的一間『練功房』！
練功房裡面有一台簡易的桌子，桌子上擺著三隻新鮮的豬後蹄——
旁邊還有一個消毒包，裡面放著手術刀柄、刀片、持針器、圓針和各號縫合絲線。
「坐。」唐宋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
歐陽旭坐下來，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器械。
唐宋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
看著他一步一步地操作：打開消毒包、檢查器械完整性、穿線、調整持針器的握持角度。
「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吧。」
歐陽旭拿起手術刀，對豬蹄進行了標準的修整切口。
刀身走形圓滑，深度控制均勻——這是切開術2級的基本功。
然後他換持針器，開始進行改良Kessler縫合。
第一針，進針角度準確，出針點距離斷端正好。
第二針，鎖扣位置的縫線張力適中。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第六針——改良Kessler特有的核心縫合結構，在歐陽旭手下一針一針地成型。
然後是腱周膜的連續縫合——這一步改良Kessler與標準Kessler最大的區別之一。
就是對腱周膜的處理更精細，以減少術後粘連。
全程操作了大約四十分鐘。
歐陽旭完成的改良Kessler縫合在豬蹄腱上呈現出規整的線結排列，縫線張力均勻，腱周膜覆蓋完整。
唐宋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歐陽旭放下持針器，唐宋才走上前來。
他沒有只是看縫合的質量。
唐宋用鑷子夾住肌腱的兩端，輕輕地做了個牽拉測試。
縫線沒有切割，肌腱斷端對合緊密。
本來需要用遊標卡尺量斷端的間隙，但此刻沒有卡尺。
唐宋只能用肉眼反覆端詳了：
「真的還可以。」唐宋的聲音低沉。
他把豬蹄放回桌上。
然後拉過椅子，在歐陽旭對面坐下來。
「歐陽旭，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讓你當面縫這個嗎？」
歐陽旭不傻：「視頻可以剪輯，可以重錄很多次選最好的。」
這已經是22年了，剪切技術早就成熟了。
唐宋點頭：
「不是不信任你。」
「肌腱縫合是真的不能出一丁點差錯。」
唐宋掏出煙，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歐陽旭的眼神亮了一下：「唐老師，我這技術？可以上臨床了嗎？」
技能點好用，他想多整一點。
「可以試一下簡單的。」
「改良kessler和kessler技法略有不同。」
唐宋的語氣嚴肅：「可以這麼說，整個桂市能做改良Kessler的醫生，並不多。」
這是誇獎，歐陽旭不知道該如何回復，只是心裡在竊喜。
能上臨床，證明至少學了幾分功力。
外科技術的學習，都是水磨功夫。
臨床上的主刀醫生，之所以都是中年中登，就是因為學起來難。
需要天賦和水磨時間。
兩人的沉默足足持續了一分多鐘，唐宋忽然又問：「但是？」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從骨科被流放到急診科嗎？」
「啊？」歐陽旭很尷尬。
他不知道原因，但也知道原因肯定不好聽。
「是我做的那台手術，本該用津下法，我用了簡單的kessler。」
「當時還是太年輕了，知識體系不夠完整，就敢給病人開刀！」
「手外科是一門學科，肌腱縫合是一套體系，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技法體系，而不是會一兩種方法就行。」
唐宋又嘆了一口氣：「歐陽旭，你的天賦還算不錯的，你去找其他人學技術吧，肌腱縫合太難了。」
歐陽旭的臉皮開始發緊，目光變得嚴肅。
唐宋一個手外科的碩士，都能搞出醫療糾紛，都能說自己的技術不濟？
那自己？
唐宋忽然久久不說話，歐陽旭喊了一聲：「唐老師？」
唐宋接著看向歐陽旭：
「肌腱，僅手部，屈肌腱有五個區，伸肌腱有八個區。肌腱縫合的技法至少有七八種。」
「改良Kessler肌腱縫合技法，才是肌腱縫合開始。」
「改良Kessler只是是Ⅳ區首選。」
「你如果想留院的話，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而且我都沒有成熟的路徑可以給你。」
「你回骨科去吧…好好學骨折技術。」
留院需要技術。
骨折切開復位內固定技術是技術，肌腱縫合也同樣是技術。
歐陽旭的眼神沒有任何躲閃，「唐老師，只要您願意教，我就學。」
「我教不了你全部。」唐宋說。
歐陽旭：「沒事兒，唐老師，您能教多少我就學多少。」
歐陽旭沒得選擇，他在骨科待過，但操作機會太少了。
唐宋聞言看了歐陽旭很久。
嘆了一口氣：「好…那就教你。」
「我們要先從適應徵開始學……」
半個小時後。
唐宋站起來，拍了拍歐陽旭的肩膀：
「改良Kessler是核心縫合加腱周膜覆蓋，講究的是結構穩定和縫線體積控制。」
「津下法是鎖扣縫合——針法的力學結構完全不同。而且津下法應用範圍更廣：屈肌腱Ⅰ區、Ⅲ區、Ⅴ區，伸肌腱2區、3區、7區。」
「有些區域只有津下法能做。如果你只掌握改良Kessler，連肌腱縫合的門都沒入，沒有老師帶著你做的話，你就是當年的我。」
「鐵定要搞出醫療糾紛。」
唐宋的聲音重新變得嚴肅：
「記住，肌腱縫合比的不是你會幾種方法，而是你在正確的分區用了正確的方法。」
「一個區一種方法，換一個區可能就是另一種。分區沒搞對，手術可能就白做。」
歐陽旭說：「好的，唐老師。我記住了。」
「但有個問題，這些東西，好像書上沒寫？」
「教材都只是寫已經爛熟的技術。當臨床醫生需要基於教材又脫離教材的！」唐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下次值班如果有合適的肌腱斷裂患者。」
「就是你改良Kessler的第一台。」
唐宋推門出去了。
歐陽旭坐在休息室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兩年的苦練全部推翻重來。
就在昨天，它縫出了改良Kessler。
面板上，【縫合術3級0/100】的字樣靜靜懸浮。
距離壓脈帶縫合成功，才剛剛過去幾天。
而現在，他即將站上真正的手術台。
路雖然難，但好歹往前推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