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急診手術室。
手術台上的氣溫肯定不止手術室預設的二十一度，手術室的空調壓不住無影燈的熱量。
「唐老師，謝謝您。」手術正式開始前，歐陽旭非常真摯地對唐宋道謝。
唐宋去骨科吵架的事情，歐陽旭已經知道了。
昨天晚上，易坪的學生陶斌還特意問過歐陽旭到底是為什麼。
歐陽旭都不知道這件事，當然回不出所以然。
通過陶斌的口，歐陽旭知道了唐宋的所作所為。
既然知道了這事兒，歐陽旭就不能裝死了。
後來，鄧紅林也給歐陽旭打電話問了這事兒。
歐陽旭一一回了鄧紅林後，鄧紅林只是說歐陽旭是個變態，他讓歐陽旭要加油。
鄧紅林還說他自己是沒什麼希望了！
唐宋翹著二郎腿，老氣橫秋：「別關心一些沒用的東西，好好搞技術，多學習技術，才是關鍵的。」
「我們外科醫生，終究是要靠手裡的技術吃飯的。」
歐陽旭抿了抿嘴：「也要謝謝唐老師的。」
唐宋翹著的二郎腿抖了抖，十分放鬆：「小旭，你知道，我為什麼敢去骨科和易主任吵架麼？」
「因為我老師，還有周老師，都說讓我務必要把你留下來。」
「你是我們手外科真正的人才！」
「我老師都這麼說了，那我怕個卵。」
唐宋接著笑了起來：「所以啊，小旭，你儘管優秀，其他的，自有人給你辨經。」
歐陽旭聽完，並未特別興奮。
雖然唐宋說自己儘管優秀就好，可歐陽旭也知道。
優秀的人，也需要有貴人提拔。
唐宋的貴人是他的老師，自己的貴人就是唐宋老師。
歐陽旭只能保證：「唐老師，我會好好學的。」
……
三十五歲的裝修工人老周躺在手術台上，右手食指保持著握角磨機的姿勢——不是不想鬆開，是松不開了。
「三天前在工地彈傷的。」老周用左手比劃著名，
「當時腫得不厲害，以為就是扭了，噴了雲南白藥接著干。」
「今天早上起來發現手指彎不回去了。」
唐宋看完超聲報告，把片子遞給歐陽旭：「中節指骨背側，伸肌腱2區完全斷裂。」
「近側指間關節已經有輕度過伸。」
歐陽旭接過圖像仔細觀察。
伸肌腱中央束在近節指骨基底背側完全斷裂，斷端回縮約三毫米。
近側指間關節處，側束開始向掌側滑移——這是鈕扣畸形的早期病理改變。
如果拖延超過兩周，鈕扣畸形將完全固定，屆時近側指間關節永久過伸，遠側無法主動伸直。
「只能做津下法。」歐陽旭放下片子。
唐宋開始找茬式反問：「改良Kessler不行嗎？」
「伸肌腱在2區厚度只有一點二毫米，比屈肌腱薄一半。」
「改良Kessler核心縫合體積太大，走行在這麼薄的肌腱里會把腱組織切割開。」
「連續縫合更不行——伸肌腱的滑動距離比屈肌腱長一倍，連續縫線會被反覆摩擦扯斷。」
唐宋聽完，才沒有再問。
他要歐陽旭學的不只是操作，還有基本原理。
老周的手指被固定在手術台上，唐宋親自主持消毒鋪巾，將術野暴露清楚。
歐陽旭穿好手套站在主刀位。
切開皮膚——
伸肌腱損傷全貌展現——
斷裂位置在中央束腱腹交界處，近側斷端約四毫米長，遠側斷端不到三毫米。
肌腱表面可見少量纖維碎片，是角磨機振動造成的微小撕裂。
歐陽旭沒有立刻動手。
他用無齒鑷夾起近側斷端輕輕翻開，看清了肌腱腹側面的血供分布——兩條縱行微血管，從兩側匯入中央束。
微血管的分布決定了鎖扣的入針位置。他把鑷子放到一邊，對器械護士說：「換圓針，6-0縫線。」
唐宋挑了下眉毛沒出聲。
病人老周也沒出聲。
這裡是桂市，有醫生願意接診和處理就行了，他的要求並不高。
歐陽旭穿好縫線，開始第一針鎖扣。
針尖從肌腱背側刺入，在距表面零點三毫米的中間層穿出。
他右手持針器微微向外旋轉十五度，左手鑷子將肌腱斷端向對側輕推——這是津下法鎖扣的張力預釋放動作。
縫針從腹側穿回，左手鑷子捏住縫線尾部，右手輕輕收緊。
回松半毫。
鎖緊。
鎖扣成型後他沒有立即剪線，用無齒鑷提起鎖扣環輕微抖動——鎖扣紋絲不動。
他點頭，剪線。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依次走完。
四針鎖扣都扎在肌腱中間層，深度均勻，間距一致。
歐陽旭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將肌腱對合面在無影燈下仔細檢查了一遍。
「鎖扣深度都在中間層，沒有穿透關節囊。」歐陽旭抬頭對唐宋匯報與解釋，
「但伸肌腱太薄，四針鎖扣的總體積已經占了肌腱寬度的三分之一。再多一針會影響滑動。」
唐宋繼續用更加專業的知識解釋：「四針夠了。伸肌腱2區的抗張力需求是三十牛，你這四個鎖扣保守估計抗張力在四十以上。」
唐宋接著讓歐陽旭給老周做被動活動——近側指間關節屈伸自如，遠側指間關節能跟隨活動，肌腱對合無分離。
切口關閉後老周的手指被鋁合金夾板固定在伸直位，四周內嚴禁主動屈指。
送老周去病房後，唐宋在走廊上站了片刻，忽然又問：「伸肌腱和屈肌腱的津下法，操作邏輯有什麼區別啊？」
歐陽旭認真想了會兒，謹慎回道：「屈肌腱靠鎖扣吃住縱向拉力，伸肌腱靠鎖扣控制橫向滑動軌跡。」
「對咯…」唐宋說完這句，轉身先走了，沒等歐陽旭回話。
「技術學習，除了練操作，還是要看書的。」
歐陽旭則是看到了自己的技能點收益：
【完成肌腱縫合1次：津下法，技能點+2.0】
【基礎操作獎勵：清創+0.2，止血+0.3，切開+0.2，+0.7】
【當前技能點餘額：9.8點】
美滋滋……
晚上。
歐陽旭回到家後，又把豬蹄拿出來又縫了兩遍伸肌腱的鎖扣走位。
縫完後翻出手機里存的伸肌腱分區解剖圖，從1區到8區重新標了一遍各區的肌腱厚度、滑動距離、首選方法和禁用方法。
鈕扣畸形的病理機制、中央束和側束的生物力學分工、矢狀束的功能結構——他都重新記了一遍。
做完了這些，歐陽旭躺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在發呆。
某一刻，歐陽旭捏著自己的拳頭，感覺到鼻子和眼睛有些發酸發澀。
但很快，他就壓住了這個情緒。
很快，歐陽旭就發現自己又失眠了。
這只是桂市的一個民房小單間，沒有知道這裡面住了個歐陽旭，外人更不知道歐陽旭還是個醫生。
所以，也沒有人知道，有個小螻蟻還有些倔強地失眠了。
窗外的燈光被樹葉切破，支離破碎的影子亂印著歐陽旭的臉龐。
他的小單間，連窗簾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