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又是烈陽高照。
急診手術室。
四十二歲的廚師老劉被平車推了進來，巡迴護士立刻著手接病人的準備。
歐陽旭跟在他的身邊，一邊檢查他術前的手術知情同意書。
手術室里，唐宋正在看老劉的超聲報告——
左手環指菜刀割傷，傷口在近節指骨基底，A2滑車區域，標準的Ⅱ區屈肌腱斷裂。
唐宋看完超聲報告，沉默很久，才道「滑車寬度五點二毫米，斷端在滑車管內。典型的無人區。」
「大於五毫米，不需切開滑車，但手術難度不會因此降低。超聲顯示斷端完全在管內，近側殘端距滑車邊緣很近。」
「你準備好了嗎？」
唐宋有一句話沒有明說——
這台手術我沒法兜底。
手術室安靜了下來，安靜了好一會兒。
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
歐陽旭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沒有多餘的話。
病人選擇的是臂叢神經麻醉，所以，兩個人不能說太多不該講的話。
……
一切就緒後。
唐宋站到助手位。
歐陽旭穿好手套站在主刀位。
無影燈將操作台照得亮堂無影。
他沒有立刻動手，先確定麻醉起效後，用三分鐘探查傷口。
肌腱斷端回縮明顯。
近側斷端約三毫米，遠側斷端約四毫米。
近遠端都在滑車管內部。
空間極其狹窄。
滑車像一個纖維環，包裹著屈肌腱的通道，Ⅱ區的屈肌腱在這個環內滑動。一旦斷裂，兩個斷頭都縮進管內。
暴露它就是第一個難點。不能切開滑車，寬度大於五毫米可以保留，但縫合空間被限制在管內。
要是這個區域的肌腱損傷不難，就配不上曾經的『無人區』地位。
歐陽旭開始清創。
肌腱斷端的挫傷組織需要除去。
刀尖輕輕刮除壞死部分，每一絲健康腱纖維都不能傷。
歐陽旭的動作很慢、力度極輕，他的手指像在觸摸水面。
唐宋在旁沒有出聲，他能做的只有旁觀。
這台手術他兜不了底。
一旦出問題只能轉院或者請外地專家來救台。
雖然唐宋做好了盤外招準備，此刻也不免緊張。
清創不難，肌腱斷端新鮮整齊，歐陽旭於是開始評估間距。
近側距滑車邊緣一點五毫米。
遠側距滑車邊緣兩毫米。
夠做六束縫合。
歐陽旭於是開始選擇六束進針點。
按梅花形分布。
中央兩束為主力縫合，左右各一束斜行走線，最外側兩束沿肌腱邊緣。
更多的手術細節在腦子裡深刻地運轉：
所有進針點必須避開滑車，滑車的纖維不能縫穿，一旦縫穿會形成瘢痕粘連。
術後肌腱滑動就廢了。
看了看面板之後，歐陽旭就動手了。
第一束走中央偏尺側，位於滑車管近端內部。
針尖穿過肌腱，歐陽旭感覺到縫線滑行阻力。
面板賦予的肌腱全局感在起作用。
每一束的張力都有預設值。
腦中提前走完了六束的路徑。
六根縫線像一張網。
網的中心在斷端對合面。
網的邊緣延伸到正常腱組織。
第二束走中央偏橈側。
第三束斜行走尺側。
第四束斜行走橈側。
第五束沿外側緣尺側。
第六束沿外側緣橈側。
六束走完。
針孔分布均勻。
沒有一針干擾旁邊的縫線。
滑車管完整保留！
歐陽旭看了一眼唐宋，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唐宋也看著歐陽旭。
下一步是收緊，分步遞進收法。
改良tang法之所以難，不僅是縫合難，打結過程也需要相當謹慎。
不過手術都做到了這一步，歐陽旭不能退步——
中央兩束先收，只收七成。
歐陽旭手指感知縫線張力。
中間兩束收緊到預設值。
停住。
回頭查看外側束位置。
沒有移位，沒有偏移。
繼續收緊中央束到九成。
然後收外側束。
外側張力約中央的三分之一。
防止斷端外翻。
收緊完畢。
斷端兩個截面貼合。
沒有外翻，沒有內卷。
歐陽旭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歐陽旭立刻開始對斷端進行目測。
零點六毫米。
再次目測
最多零點八毫米。
歐陽旭問：「腱周膜縫合？」
唐宋雖然不會，卻還是上級，更是歐陽旭的老師。
這會兒，他不能掉鏈子，所以鼓勵：「開始吧。」
歐陽旭於是開始做腱周膜連續縫合。
腱周膜覆蓋在核心縫合外圍。
它的作用是平滑肌腱表面。
減少滑動時的摩擦阻力。
縫合密度要均勻。
針距控制在一點五毫米，歐陽旭的每一次進針都非常利索，一針又一針，不敢有任何取巧……
做完腱周膜縫合。
接下來就是被動活動手指了。
這是手術台上必須進行的功能鍛鍊，評估縫合質量。
被動活動手指！
肌腱在滑車管內自由滑動。
間隙沒有增大。
滑車沒有卡壓。
唐宋看著這一切，沉默。
手術室里無雜聲，只聽見麻醉儀的滴滴聲。
歐陽旭鬆了一口氣，笑著開始縫合皮下組織和皮膚。
做完這些，再給病人進行了特定鋁製板固定後，將病人轉送出手術室。
見過家屬，回到病房開了術後醫囑後，歐陽旭再一次回到了手術室。
手術室里，巡迴護士已經離開。
監護儀已經關閉，手術室里更加安靜。
唐宋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我學了兩年沒學會的……」
「你一個月搞定了。」
唐宋停頓很長時間。
他就只是這麼看著歐陽旭，口罩遮住了表情，但他的眼皮在亂顫：
「這台手術我沒法兜底。」
「是你自己完成的。」
唐宋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以後這種手術——」
「Ⅱ區改良Tang法——」
「在桂市只有你能做。」
「沒有人能替代你。」
歐陽旭此刻，心情頗為複雜。
一是因為唐宋這會兒的語氣，二則是右手虎口在隱隱發酸。
六束走線加腱周膜修復，對精細化控制要求太高，緊張之下，腎上腺素潮會讓人覺得疲累。
唐宋去寫歐陽旭的『學習』記錄。
他寫得很認真。
每一個手術步驟都記錄詳細。
這是他沒做過的手術。
記錄必須精確。
以後就是『模板』。
歐陽旭在唐宋身邊坐下。
虎口的酸脹還沒消退。
歐陽旭看到面板提示。
【完成高質量肌腱縫合，技能點+5.0】
【基礎操作獎勵：清創+0.2，止血+0.3，切開+0.2=+0.7】
【當前技能點餘額：6.2點】
歐陽旭的心情很好，但他明顯地看得到，唐宋的表情與情緒依舊不對。
人的悲歡往往不同鏡。
歐陽旭別無安撫，只是低聲道：「謝謝你，老師。」
唐宋低頭：「嗯…」
「改良tang法是肌腱縫合里最難的，其餘縫合技法，只是偏門，稍微費點時間，也就學會了。」
「下一步，我們殺回骨科，開始搞皮瓣。」
「這個，你老師我是擅長的。」
「說起來，這才是手外科真正的技術了。肌腱縫合只是小打小鬧。」
說到這裡，唐宋咧著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