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手術室。
三號間是最大的一間。
閔展新教授穿深藍色洗手衣，坐在了手術室計時面板下，翹著二郎腿，聲音低低地說著些什麼。
閔教授身旁坐著易坪主任和骨科副主任林海濤，兩人頻頻點頭。
手術台旁，唐宋與歐陽旭正在整理患者的基本信息。
患者男，四十一歲，模具廠工人。
右手被沖床壓傷，三根手指同時受損。
示指掌側切割傷、中指背側碾壓傷、環指遠側指間關節割傷。
術前超聲示：示指屈肌腱Ⅱ區完全斷裂，收縮於A2滑車區域。
中指伸肌腱3區不完全斷裂，伴橈側矢狀束撕裂。
環指屈肌腱Ⅰ區完全斷裂，止點殘端僅一點五毫米。
三個分區需要三種術式去介入。
示指改良Tang法、中指矢狀束重建加津下法加克氏針、環指津下法。
術前的談話簽字等程序都一應俱全且檢查完畢，唐宋站在了助手位。
他今天只遞器械。
易坪說過。
唐宋可以指導，不能上手——
臨床醫學的手術，不需要盲考，你只要能在他人的指導下給出正確答案甚至滿分答卷，就算天才！
歐陽旭穿好手套站在主刀位，他先看了一遍三根手指的傷口以決定手術順序。
示指必須先做，改良Tang法是最精細的部分。
需要最好的體力和注意力。
中指第二，涉及三個步驟。
環指最後，津下法相對常規。
歐陽旭點了點患者的示指，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的驕躁：「唐老師，我們開始吧。」
唐宋點頭，推了推戴了無菌臂套的鏡子。
歐陽旭用尖刀精準地切開了皮膚，暴露出屈肌腱Ⅱ區斷端——
A2滑車完整，寬度五點三毫米。
大於五毫米的滑車是可以保留的。
清創。
肌腱斷端挫傷組織要清除乾淨，但健康腱纖維需要予以保留。
接下來是關鍵環節。
因此，閔展新教授、易坪主任還有章教授幾人都緩緩起身，來到手術台旁。
易坪有些緊張，表情複雜，可閔展新和章教授卻不覺有什麼，走路的步子四平八穩，兩人還聊著今天買的水果有沒有被少稱。
章瑞霖教授的雙眉有倒鉤，身材高朗，眼神銳利，看起來頗有壓迫力。
歐陽旭正式縫合之前，與章教授對視一眼後，便摒棄所有雜念，認真地進行了改良Tang法縫合。
六束進針點按梅花形分布、滑車管內部空間極其狹窄，六束走線必須全部避開滑車。
中央偏尺側、中央偏橈側。
第三束斜行走尺側、第四束斜行走橈側。
外側緣尺側、外側緣橈側。
六束走完。
針孔分布均勻，滑車管完整保留。
縫合位置的選擇，質量屬於上成。
然而改良Tang法縫合技法，位置選擇正確只是第一步。
分步遞進收緊——
中央兩束先收七成。
停頓。
檢查外側束位置。
繼續收緊到九成。
再收外側束。
收緊完畢。
歐陽旭與唐宋開始檢查縫合的真正質效——
唐宋甚至不再用遊標卡尺去測量間隙，只是目測。
唐宋覺得極好，所以看完抬頭看了一眼閔教授和章教授。
然而，兩位教授卻無甚表情，只是頗為淡然地看著他和歐陽旭所在方向，一言不發。
兩位教授的目光沉靜，不打擾也不干擾。
「縫合腱周膜。」唐宋只能做出決定。
歐陽旭立刻著手腱周膜連續縫合覆蓋。
做完後被動活動手指。
肌腱在滑車管內自由滑動。
間隙穩定，滑車無卡壓。
示指手術完成時，計時面板上的計時器已經走到十五分鐘。
唐宋還是沒聽到閔教授和章教授的聲音，就知道今天這台手術只屬於自己和歐陽旭，可能入不得這兩位高人法眼：
「繼續做手術！」
接下來的手術是中指矢狀束重建加津下法加克氏針。
切口暴露伸肌腱3區，觀察患者受傷情況。
橈側矢狀束完全撕裂，肌腱向尺側半脫位約兩毫米。
歐陽旭沒有遲疑。
將矢狀束重建的錨定點選在關節囊橈側外側緣後，第一針錨定點埋入囊壁外側。
平行走行三毫米後穿出。
第二針錨定點做在對側……
中指手術完成時，手術計時五十五分鐘。
此時，台下觀看手術的林海濤伸手給唐宋二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手術室里依舊沒人說話，繼續開台環指的手術。
歐陽旭擦了擦額頭的汗。
沒說話，繼續。
屈肌腱Ⅰ區完全斷裂。
止點殘端僅一點五毫米。
殘端太短。
四針鎖扣的每一針都要精確到零點二毫米級別。
歐陽旭深吸一口氣。
第一針鎖扣刺入殘端。
入針點距止點零點八毫米。
第二針刺入時稍微調整了角度。
鎖扣成型…穩定。
第三針、第四針依次走完。
四針鎖扣全部穩定。
……
術後支具屈曲位固定。
被動活動，鎖扣無滑脫。
環指完成。
總計時88分鐘，接近一個半小時。
病人還要進行術後的消毒與貼無菌輔料。
歐陽旭放下器械的時候，右手虎口再一次隱隱發酸。
持續鏖戰這麼久，對局部肌肉是一種考驗。
一直沒有說話的章瑞霖教授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了無菌手術衣，終於摸到手術台旁。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俯下身子親自查看三根手指的縫合情況。
他先用鑷子輕提示指的傷口。
看間隙，看被動活動，零點四毫米。
肌腱在滑車管內自由滑動。
他再看中指。
矢狀束錨定點位置精準。
津下法鎖扣全部在中間層。
克氏針位置滿意。
最後看環指。
止點殘端只有一點五毫米。
四針鎖扣全部穩穩吃住。
沒有一針滑脫。
章瑞霖看了一眼歐陽旭，就放下手裡的鑷子下台去了。
手術程序繼續完成，直至患者被轉出了手術室之後，章瑞霖才終於開口。
他先拿下了自己的眼鏡吹了吹，又戴回去：
「手藝是有了。」
「但基本功還是不夠熟透，浪費了太多時間在縫合技法上。」
「切開技術毛躁，打結的技術也不夠精細。」
「唉…」章瑞霖說到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歐陽旭的喉結上下滾動，略錯愕地看向章瑞霖教授方向。
沒等來誇獎就算了，章教授這一聲嘆氣，讓歐陽旭的心思瞬間繃緊。
易坪趕緊走過來陪著笑：「閔教授，章教授，您二位帶過的天才人才太多，我們桂市的醫療水平和經濟水平都一般。」
「目前，我們院骨科的年輕人，也就歐陽醫生可以端得出手。」
「著實讓你們見笑了。」
同時，易坪心裡發緊。
還好自己沒有做舉賢不避親的事情。
不然這會兒被端起來的是陶斌，估計兩位教授都能直接開罵了。
這兩位教授，未免眼界太高了吧，就歐陽旭這種水平，也看不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