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奈奈子最終還是上了這班地鐵。
若是她選擇走回去,回去的時候怕不是天都亮了。
她更打不起計程車。
明早她還要早起送牛奶。
送完牛奶她就得趕去學校上課。
中午的時間她會在食堂兼職。
放課後她會去便利店打工。
直到東京都夜晚霓虹亮起的時候,她才會乘坐地鐵來到秋葉原這個原本售賣電器與電腦及其周邊,現在偶像越來越多的街道扮演偶像。
偶像們也要像是電腦一樣,努力兜售自己的周邊來賺錢。
她希望明天的工資能豐厚一些,但明天工資突然變得豐厚的可能很微小。
她希望未麻小姐收回她今天的話不再漲價。
可是……
這不現實。
這世間怎麼會事事順遂,事事如心呢?
她透過地鐵的窗子,望著外頭漆黑的隧道,心中嘆了口氣,可又不敢實際嘆氣。
因為,有人說嘆氣就會變老,變老就會長皺紋。
沒有人會喜歡皺紋橫生的偶像。
「如果,能擠出來一點時間,尋找到新的舞台就好了……」
河邊奈奈子如此想道。
這列地鐵好像隨著她心緒的沉寂而變得沉默,只剩下了列車滑過軌道的「咔噠咔噠」聲,以及列車車廂搖搖晃晃的「哐啷哐啷」聲。
這列地鐵沒有停下來過。
按理說,一列地鐵最多三五分鐘,就要停靠一次。
窗外黑漆漆的,沒有快速掠過霓虹燈箱連貫一起成為動畫的GG。
周圍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河邊奈奈子明明記得東京的地鐵里只要運行就會有人,比她老家的漁船拖上來的漁網裡的魚都要多。
她記得往日地鐵里的氣味。
哪怕冷氣開放,可香水味、汗水味,還有腋下味道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讓她難以接受。
可那就是東京的味道。
但這裡沒有東京的味道。
所以……這是在哪裡?
縮在地鐵角落裡的河邊奈奈子,緩緩探出頭,打量著空無一人的車廂。
地鐵此時正行駛到了一個軌道有弧度的地方。
一眼能望到的好幾列車廂,像是長尾蛇一樣甩著尾巴。
車廂里只有懸在車廂兩側的抓手在晃。
河邊奈奈子的心有些慌。
她站起來從車廂的這頭走到那頭。
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人!
如果這不是我通常乘坐的那輛回住處的地鐵,我該怎麼回去?
明早我要怎麼送牛奶?
怎麼上學?
怎麼去打工?
怎麼繼續當偶像?
我……
河邊奈奈子「迷茫」了。
我一切的生活,都會因為這趟搭錯車而毀掉。
她奓起膽子高聲呼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無人應答。
「有人嗎?」
河邊奈奈子嗓音都開始沙啞。
「請問這趟列車是去哪裡的?」
她喊叫過後,愈發沉靜的空氣,讓她的心情跌落谷底。
她縮回了角落。
她從小就愛這樣做。
每當她無助的時候,角落裡的兩面牆,以及屁股下的地面,都能給她帶來安全感。
可地鐵不光牆面在搖晃,地面也在搖晃。
以往可靠的一切,仿佛今天都不再可靠了。
河邊奈奈子雙臂環住膝蓋,眼淚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流著。
我怎麼什麼都做不好?
我坐地鐵怎麼都會遇到問題?
我真是一個沒用的人……
本就「迷茫」的河邊奈奈子陷入了更深層次的「迷茫」。
她在想,如果自己留在根室念高中是不是一個更好的選擇,何必孤身一人來到偌大的東京都呢?
如果在根室念書,高中畢業也不必考大學。
祖母一直心心念念讓她繼承家裡的海女工作。
河邊奈奈子母親當年拒絕這件事情的時候,據說祖母當時就很氣憤。
而祖母的這份氣憤,隨著母親的逃離,變成了哀嘆。
而這份哀嘆,又壓在了河邊奈奈子的頭上。
她不喜歡冰冷的海水。
她討厭帶刺的海膽。
她不想裝作一臉開心的模樣,赤手捧著海膽給人觀看。
她覺得那是海豹才會做的事情。
她不想頂球和拍肚皮。
她不想被安排。
她想過上屬於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選擇逃離,一個人來到了東京。
可是現在……
河邊奈奈子聽著「咔啷咔啷」的鐵軌聲。
她小時候在家裡的時候,也喜歡這樣地蜷縮在角落,聽著屋外火車碾過鐵軌的聲音。
她那時很小很小。
小到連死亡是什麼都不知道。
可她卻有想過,如果自己和鐵軌一起承受火車碾過的「咔啷咔啷」,會是何種感覺。
大約會「哐當哐當」有些痛吧。
爾後是什麼呢?
是漆黑的黑暗,還是什麼都沒有的虛無?
河邊奈奈子怕痛,她也害怕虛無的感覺。
她勉強睜開眼睛,隔了一層淚水的濾鏡,望著空蕩蕩的車廂。
她心中有個念頭在迴響,「我如果沒有乘上這趟車,而是在它駛來的時候跳到鐵軌上,會不會一切煩惱都會沒有。」
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用的河邊奈奈子,第三度陷入「迷茫」。
三張「迷茫」疊加在一起,匯聚成為了一張「絕望」。
空蕩蕩的車廂里隱約浮現出了一些虛幻的影。
他們游遊蕩盪,好像是在扮演忙碌的東京眾生。
我也要像他們一樣嗎?
不一樣很不好吧……
河邊奈奈子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
她假裝起了每日坐地鐵的時候都會做的事情。
仿佛只要這樣裝作自己在忙碌,自己就真的在忙碌一樣。
她的心靈忽然有了一種充實的感覺,好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
正當她想要向這種感覺投降的時候。
她的身體,以一種更加詭異的姿態動了起來。
她看到了自己的雙腿邁動了起來,蠻橫地撞散那些各自忙碌的幽影。
她看到了自己的雙手,摸向了座椅,摸向了牆壁。
她仿佛感受到了無數異樣的眼光投在她的身上。
可是她的身體卻在踮著腳試圖摸向地鐵頂部無果之後,立即趴在了地上在座椅下方摸了起來。
她難以想像自己撅著屁股的醜態。
「停下來!」
「快停下來!」
「有這麼多人看著呢!不要大庭廣眾做這樣的事情啊!」
她在心中高聲呼喊,可她的身體卻我行我素。
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惡魔!?還是魔鬼?!占領了我的身體!?
河邊奈奈子想要閉上眼睛,無視那些幽影的矚目。
可她薄薄的眼皮,現在卻像是生鏽故障的卷閘門,別說閉眼了,它連眨眼都不眨。
「我的身體發瘋了!」
河邊奈奈子的身子終於摸到了牆壁上掛著的破窗錘。
她絕望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大步而機械地行走。
她不由得在想,「我的身體是想要破開車窗,俯瞰快速掠過的軌道風景嗎?」
不!
她的身體徑直地走向了前進方向的駕駛室,朝著駕駛室金屬門上的觀察窗,揮起了手中的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