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一放下手柄，甩了甩手，下意識捏向自己的後頸。
往常他坐在桌子前，好不容易錄製出大抵滿意的遊戲素材的時候，身體都不可避免地因為久坐而產生種種不適。
商單裡帶貨的按摩儀他不是沒用過。
只能說保健品終究只是保健品。
它最大的效果，就是在購買下單之前的那一剎那，真的期待它效果很棒的那一刻。
可此時此刻，林秀一的手還沒有落到後脖頸上，他猛然意識到這年輕的身體，並沒有因為剛剛那漫長的遊戲時間而感受到半點疲勞。
甩手放鬆都並非必要，揉捏後頸這烙印在思維里的鋼印，自然也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
腦子絲毫沒有變得混沌的他，甚至都有閒情逸緻思考起了亂七八糟的內容。
「若是長生之人，都能保持這種年輕的狀態，而非只剩下一個骨頭架子，轉個身都『嘎吱嘎吱』響的糟糕狀態，那該多好啊……」
他飄遠的思緒，在窗外暖色的路燈下逐漸收攏。
他離散的視線聚焦在了還插在紅白機上的《偶像計劃》遊戲卡帶上。
這款遊戲以他復古電子遊戲老玩家的專業眼光來評判，算不上一款好遊戲。
儘管這遊戲中有些小巧思在，甚至遊戲之中除了「角色扮演」的部分之外，還內含了一些小遊戲。
可就算連難度極高、容錯率很低的受苦玩法都算上。
這款遊戲的綜合素質最終的評價也只能是一般，沉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自己連聽都沒聽過也實屬正常。
就像是這個遊戲的主題「偶像」本身一樣。
閃耀如明星的只是極少數。
更多的偶像，哪怕偶爾閃亮，也只如流星一般一閃而過。
而這款《偶像計劃》，則像是絕大多數地下偶像一般，直至退役謝幕，或許都不曾有人知道他們曾存在過。
林秀一想到這裡突然笑了。
他曾經極度恐懼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存在會被人遺忘，沒有人和自己說話，沒有人知道自己存在過。
他害怕自己就像是一塊冰落入大海，最終融化得了無痕跡。
只是，當他成為了視頻博主，收穫了些許關注之後，他才更清楚地意識到——
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並非死後才會被人遺忘，而是活著的時候就沒有人記得了。
因此，他特別在乎那些關注了他的人。
任何一條評論、彈幕、私信他都會看。
哪怕其中會夾雜著一些辱罵他的言論，但是他在生氣的同時，也感覺自己很幸運。
至少，自己還被關注著……
至少……
自己曾經的處境，比剛剛才遊玩的《偶像計劃》遊戲時，操縱的那名地下小偶像處境要來得好。
至少……
商單收益、平台激勵，還有關注者偶爾會有的充電打賞，能讓他不必去便利店打工、送外賣、開網約車，就能再產出視頻了。
雖然，難免隔上幾個小時，就會擔心沒有新的商單，平台激勵縮水，關注自己的人，不再喜歡看自己的視頻了該怎麼辦……
林秀一想到這裡，那種雖然無形，但卻壓得他喘不過來氣的壓力瞬間回來了。
他猛然間感覺到這房間是這樣的悶熱，窗外的蟲鳴是那樣的惱人。
甚至，原本被他忽略的蚊子「嗡嗡聲」，此時此刻都像是繚繞在他身邊的戰鬥機一樣，讓他的心無法寧靜下來。
他現在需要雪糕，需要冰棍，需要用涼涼的東西進行物理降溫。
他不相信夏日晚自習時，台上老師嚷嚷的「心靜自然涼」的理論。
若是心思寧靜，就能戰勝物理定律。
那豈不是去岩漿里泡澡，都只會覺得太涼快了？
哪裡有雪糕或者冰棍？
林秀一檢索大腦里的回憶。
一樓雖然有冰箱，可是……
這身體的母親是一位「養生」主義者，她認為夏天吃冷飲不符合天時，會讓人生病。
因此家裡的冰箱裡，從來都不允許放冰棍。
出了家門的巷子口有便利店！
便利店裡一定有！
林秀一想要立即動身，可他站起來之後，才回想起來自己如今一貧如洗，全身上下連同這屋子裡連一枚十円的硬幣都沒有。
林秀一繼續檢索記憶。
有了！
他從桌子上拿了一根鋼尺，直奔樓下。
他記得玄關的地方，擺放著一個存錢罐。
那存錢罐雖然是那種只能存不能取，想要取錢只能砸壞的結構。
可他把存錢罐倒置，把手中的鋼尺塞入長條狀的投幣口，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的搗來搗去。
第一枚硬幣出來了。
十円。
不夠買冰棍！
第二枚硬幣出來了！
五十円！
夠了！
林秀一把存錢罐倒回來擺放好，把兩枚硬幣放到口袋裡，鋼尺夾在腰間。
他悄悄地推開門，沿著暖橘色的路燈，在飛蟲的繚繞下走向了二十四小時盈利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冰櫃裡，恰好放著五十円就能購買的冰菓。
上面還貼心地標註了「無果汁」的字樣。
而這商品的名字在林秀一看來卻頗為怪異，有假名有漢字，如果用發音來讀，大約是「嘎哩嘎哩君」的意思。
就是它了！
林秀一走到收銀台，向昏昏欲睡的店員支付了五十円。
店員迷迷瞪瞪地「歡迎下次光臨」還沒說出口，林秀一就把包裝撕開了。
淺藍色的冰棍看起來就很涼爽。
他「咔嚓」一口咬碎了冰殼，裡頭宛若刨冰一般的碎冰在口腔里的炸開。
涼爽的感覺瞬間驅散了悶熱。
他吃得只剩下一根雪糕棍，正要把它和包裝袋扔到垃圾桶里的時候，忽然注意到雪糕棍上的文字。
「1本當り？」
「再來一根？」
白色螢光燈下的林秀一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他從來不是一個幸運的人。
凡是沾點運氣的事情從來和他無關。
哪怕他成為視頻博主，也沒有趕上半點風口和熱點，全靠汗水和努力。
我這是……
轉運了？
他把雪糕棍遞給店員，自己去冰箱裡又拿了一根嘎哩嘎哩君冰菓。
他這回撕開口袋之後沒有先吃，而是把手指挪開一點，看雪糕棍上的字跡。
「1本當り？」
這不科學啊……
林秀一三兩口把冰棍咬了下去，咀嚼的時候發出了「嘎哩嘎哩」的聲音。
他把中獎的雪糕棍遞給了店員，拿來了第三根。
「1本當り？」
「又中獎了？」
林秀一一邊吃冰棍，一邊向店員問道，「這冰菓的中獎率很高嗎？」
林秀一心中已經預設了這嘎哩嘎哩君的中獎概率不會低於百分之九十。
店員此時稍微精神了一些，他客氣而禮貌的回答道，「不高，一百根里大約有兩到三根的樣子。」
那就是……
百分之二到三？
那更不對了！
林秀一再一次三兩口吃完冰棍，用雪糕棍兌換了下一根。
1本當り。
店員接過雪糕棍的時候都精神了。
眼前這個人……
只買了一根冰菓，但卻連續中獎。
三分鐘裡已經吃了五根了。
這樣的強運去做什麼不好？
他用有些疑惑，又有些期待的語氣問道，「您現在就要兌換嗎？」
「兌！」
不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會睡不好覺的！
有穿越這個事實擺在這裡，他沒有什麼不會相信。
只是，他不相信一直運氣平平的自己，突然變得好運會毫無代價！
第六根冰棍入口，雪糕棍上的字跡依舊是「1本當り」。
林秀一的腦子忽然感覺到一股刺痛。
這就是好運的代價嗎？
不……
只是冰棍吃太多，拔到腦子了！
那……代價是什麼？
林秀一仔細回想穿越過來之後的種種。
如果把現實當作是一塊遊戲，獲得什麼就一定會失去什麼。
購買一把長劍，就會失去金幣。
釋放一個法術，就會減少法力值。
等等！
林秀一突然莫名想到了《偶像計劃》遊戲裡的「POW」條。
8bit的紅白機遊戲裡，「POW」一般指的是「power」的縮寫。
大約是「能量」或者是「法力」的意思。
林秀一在操作少女度過「人生鐵道」關卡的時候，不止一次嘗試使用「POW」條里的能量。
可是一次都沒有成功。
難道說……
那在遊戲裡沒找到用處的「POW」條，卻能在現實里起效？
讓我在需要體驗幸運的時候，強行擁有運氣？
這怎麼可能！？
林秀一第一時間是否認，可他馬上又想到，「我穿越重生這件事情都成現實了，還有什麼不可能？」
「《偶像計劃》的『POW』條又幾格來著？」
林秀一先前沒有認真數過，他現在閉上了眼，遊戲畫面復現在他眼前。
「一、二、三……十。」
「一共十格。」
「我關機存檔的時候，『POW』值是滿的。」
「如果說，我每中一根冰棍，消耗一格『POW』值。」
「那……」
「我現在吃到了六根。」
「我還能中獎五次！」
林秀一把吃乾淨的雪糕棍遞給了店員。
店員看向吃了太多冰菓，明顯已經冰到腦袋的顧客。
他問道，「您還要兌換嗎？」
「對！」
第七根！
「兌！」
第八根！
「兌！」
第九根！
「兌！」
第十根！
「兌！」
第十一根！
終於……
終於沒中獎了！
林秀一絲毫沒有因為自己沒有再次中獎而心生不悅。
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
回到家裡去！把遊戲機打開，看看《偶像計劃》里的「POW」值是不是清空了！
只是……
頭有點疼啊……
他把沒有中獎的雪糕棍扔進垃圾桶，扶著牆等待便利店的自動門打開，消失在了路燈的光照里。
便利店裡的店員，此時已經徹底清醒，再沒有半點睡意。
天知道他剛剛經歷了什麼！
他剛剛看到了一個人，購買了一根嘎哩嘎哩君，連中十次，還在十分鐘之內把十一根嘎哩嘎哩君都吃完了！
這是什麼樣的強運！
這是什麼樣的狠人啊！
剛來這家店兼職的店員忽然打了一個冷顫。
「難道說……」
「我遇到了怪談……」
他不由得想起了種種都市傳說，渾身打了個激靈，把手中的雪糕棍，全部塞到了抽屜里，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林秀一扶著牆回到了家。
他現在渾身都有一點冷。
他不由得想起了這具身體的母親每到夏天就會說的「吃冷飲對身體不好」的言論。
他現在確實不太舒服。
難道說……這具身體的母親是對的？
他全然沒有注意到，二樓他房間隔壁房間的窗簾裂開了一個縫隙。
黑暗中有一雙小而明亮的眼眸在注視著他。
他進入了家門，回到了二樓，打開了十二英寸的小電視和紅白機。
載入存檔。
□□□□□□□□□□
十個空空的方塊，排列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