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奈奈子沒有走上地面,而是在秋葉原站的地下巨構中穿行。
她初來東京的時候,總是會在地鐵站里迷路。
她那時候一邊迷路,一邊想起了自己小學時候曾經參與過的動物觀察實驗。
她所在的班級,最終選定觀察的動物,不是課本里寫著的小兔子和蝸牛。
而是學校後院草坪邊緣里土生土長的螞蟻。
那不是一窩小螞蟻,而是一窩大螞蟻。
對於一群小學生來說,動物觀察實驗本質就是寫觀察日記。
如果是小兔子或者是蝸牛,餵它們吃菜葉,然後記錄它們便便就差不多了。
可是螞蟻這種生物卻不同。
河邊奈奈子和同學們嘗試餵螞蟻菜葉。
螞蟻們只會圍上來把菜葉分成一塊又一塊舉到它們的洞穴里,而不會就地開吃。
這讓小孩子們都很疑惑,難道螞蟻們不吃飯嗎?
最後他們的疑惑驚動了老師。
老師查閱了資料,才知道螞蟻的成蟲,幾乎不會吃固體的食物。
因為它們是細腰亞目的昆蟲,無法吃大塊的食物。
他指導孩子們用白砂糖勾兌出小甜水,把它滴在螞蟻活動的附近。
這回一下子圍上來的螞蟻,比以前搬運菜葉的要多許多。
只不過,這甜蜜的小甜水,對於螞蟻們來說,既是天賜的福祉,也是噩夢的開始。
小孩子們大多是愛玩水的。
滴蜜水這種事情多少有些不過癮。
一天都還沒過去,滴小甜水的行為,就演變為了用擦地的小水桶盛滿水,直接淹沒螞蟻洞。
突如其來的洪災讓螞蟻們根本沒有辦法搬家。
河邊奈奈子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看同學們水淹螞蟻洞的時候,她突然抬起了頭。
她望著蔚藍的天空,盯著潔白的雲朵。
她在想,會不會有一天天空中也會出現一個巨大的桶,巨量的水從天而降,巨大的瀑布將學校沖的七零八落。
她後來把這個想法寫到了作文里。
老師看完之後,找到了她的家長談話。
老師認為家長應當加強對孩子的教育。
因為,她覺得這孩子有反社會傾向。
河邊奈奈子已經記不清回到家後發生了什麼。
可能是被打了一頓吧。
因為她從小開始,就學會了只記憶美好的事情,而忘記痛苦的事情。
因此,她的記憶總是時不時地斷檔。
直到她來到東京,看到以往只在課本里看到的地鐵站,她才發現原來人類真的也能夠建造螞蟻窩了。
與此同時,她也喚起了兒時的記憶。
河邊奈奈子七拐八拐,終於來到了未麻前輩經營的舞台。
舞台上已經有偶像在演出了,舞台下身披在根室的時候,只能在祭典時候才看到的服飾的男性,額頭上繫著布條,手中揮舞著應援棒正在應援。
未麻前輩坐在距離舞台最遠的角落,仿佛房間裡的偶像表演和她一點關係沒有,她只是冷眼旁觀。
偶爾不知道想起來什麼的時候,才會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細長的女士煙,可每一次點燃都抽不了兩口,就被她碾滅了。
河邊奈奈子站在門口醞釀了一會,調動自己的全部元氣,走向了舞台內部,她元氣滿滿地大聲喊道,「未麻前輩!」
未麻小姐抬起眼皮,望著眼前這個可能姓「渡邊」或者是「河川」的小偶像,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只有當她想到舞台收費的時候,她眉頭才動了動,她說道:
「2000円帶過來了?」
河邊奈奈子準備的一切說辭,都因為未麻前輩這一句話而被堵住了。
「我……我……」
未麻小姐不再看眼前的河邊奈奈子,她的手像是趕蒼蠅一樣,抽散眼前混合著煙味的空氣。
「錢不夠就不能上台!」
「我……」河邊奈奈子僅僅只發出了一點聲音,隨後便咬緊了嘴唇。
她的鼻子一酸,熱辣的眼淚突然在她的眼眶裡開始翻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明明不能登台這種事情,自己昨晚就已經知道,今天來這裡之前,就已經有了預料。
可為什麼還會這樣呢?
她感覺寄託了自己全部希望的偶像事業,好像突然離自己遠去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
她的身體突然動了起來。
她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
她就走到了未麻舞台之外的巷道里。
這裡雖然在地鐵站較為邊緣的位置,可人流依舊不少。
河邊奈奈子什麼都還沒有意識到,只當是自己的打工人格此時上線了。
可是她認為的打工人格,卻突然舉起了雙臂。
她怪異的模樣瞬間吸引了周圍路人的目光。
河邊奈奈子還沒有感受到尷尬,她的身體竟然就著未麻舞台那邊的音樂開始舞動了起來。
她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的內心開始尖叫,她甚至已經忘記了哭泣。
她在心裡吼道,「停下!快停下!不要這樣!在這裡表演,會被別人當成怪人看的!」
「而且……如果沒有報備的話……」
「會被警察趕走的!」
滿腦子都是驚慌想法的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那沒有經過專業舞蹈訓練,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和軀幹,竟然頭一次能夠匹配上音樂的韻律。
路人們雖然並看不懂這位突然發瘋的女孩跳的究竟是什麼舞蹈,卻依舊被吸引得駐足。
停下腳步的人越來越多,直到整個巷道都堵塞了。
未麻舞台的區域裡,未麻小姐正在嘈雜的環境裡閉上眼睛假寐。
可那噪音一般的音樂突然停止了。
她睜開了眼。
她看到遠處舞台上的小偶像畫著精緻妝容,臉上卻難掩驚愕的表情。
她順著這個可能姓佐賀的小偶像的目光向外面看去。
她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時圍了許多人。
這時維護秩序的警察吹著哨子驅散了人群。
她在散開的人群里,看到了那個連2000円都套不出來的偶像。
可她的臉上一點驚訝都沒有,她喃喃道,「又瘋了一個嗎?瘋了也好……」
而臉色極為紅潤的河邊奈奈子,望著站在她眼前的兩名腰上掛著警棍的警察。
她好想告訴他們,「剛剛的舞不是我跳的!」
可她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瘋了也許也是一件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