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陳出新?」嬴政咀嚼著四個字,笑而發問:「何解?」
李獒沉聲開口:「臣今日初次履任,便發現太倉諸倉如尋常糧倉一般,皆是挖深坑,坑上蓋房遮雨,坑中深埋儲糧,以至於先入之糧後出,後入之糧先出。」
「昔年秦國儲糧不豐,每年因此而腐壞的糧食或許並不多。」
「但而今秦已滅韓,糧產漸豐,若是依舊挖坑儲糧,先入之糧或會在坑底埋藏數年之久,每年都會有大量糧食因儲存不當而腐壞。」
「臣以為,此實乃國之大蠹!」
「是故,臣諫,於土台之上建巨倉,不做深挖,令徭役於前門將糧擔入巨倉盡頭,再於巨倉盡頭開後門,取糧時只能從後門入倉,就近搬出。」
「如此,即可做到先將陳糧推出糧倉,倉中餘糧皆是新糧,大大避免陳糧經年腐壞之弊。」
「不知家父是否已將巨倉草圖上呈大王,臣在路上又繪了一份,敢請大王閱。」
此策本該是韓信獲得蕭何看重的敲門磚,更是西漢糧倉改革的核心思想,此刻卻被李獒呈到了嬴政面前。
但李獒並沒有半點尷尬羞愧之情,只是心中暗暗念叨:活兒我幹了,功德還算在韓信頭上,此策若能護民,願功德皆化作名刀司命,助韓信免死於婦人之手!
嬴政略略頷首:「李上卿已將守成所繪之圖上呈寡人。」
「李騎將,將李太倉新繪之圖傳與諸位愛卿,請諸位愛卿共商之。」
還沒等李由從李獒手中接過縑帛,治粟內史韓倉已經失望的搖了搖頭:「這便是李太倉所謂的推陳出新?」
「李太倉以為天下間只有汝一人聰慧,旁人盡皆庸碌之輩乎?」
「世人皆知陳糧日久易腐,而非只是李太倉一人獨知。」
「李太倉所言的於一間糧倉兩側開門之策,文信侯早在秦王政三年修建糴倉時便曾驗試,結果卻是那滿倉存糧只用了五個月便腐損過半,白白浪費了萬石粟。」
「正如李太倉今日白白浪費了本官兩個時辰一般無二!」
推陳出新的原理很簡單,簡單到說出口後會讓人覺得這就是句廢話!
推陳出新的嘗試也早有人做過,饒是時間已經過了十多年,再想到那些因為嘗試而腐壞的糧食,韓倉依舊氣的肝疼!
面對本系統最高領導毫不客氣的訓斥,李獒並無畏懼,而是反問:「敢問韓上卿,文信侯昔年建倉之際,可曾在地上鋪設架空木板層?」
滿庫帳本還等著韓倉去處理,韓倉壓根懶得搭理李獒,逕自起身拱手:「臣實在繁忙,署中脫不開身。」
「臣拜請,先行告退!」
嬴政淡聲道:「寡人以為守成此策確有可取之處,韓上卿再聽聽也無妨。」
「韓上卿乃是我秦國的治粟內史,最通錢糧,而今百里太倉未至,寡人還當請韓上卿為寡人研判守成此策究竟是否可行。」
嬴政都這麼說了,韓倉沒法拔腿就走。
一想到今天又得熬個大夜,韓倉略有些發黑的眼圈豁然盯上李獒:「汝問文信侯修建糴倉時是否在地上鋪設架空木板層?」
「是或否,何異?」
「汝可知為何要深挖糧倉?」
「粟米最懼濕潮,唯有深挖坑窖,再以烈火細細炙烤,方才能讓倉底不濕。」
「想要讓先進之糧先出,就不得不將糧食堆積於地。」
「但若是將糧存於地面之上,地氣只會讓粟腐的更快!」
李獒毫不猶豫道:「韓上卿謬矣!」
韓倉本以為一頓狂噴之後就能走了,未曾想,李獒非但不認錯,反倒是說他錯了!
韓倉氣極反笑,正欲怒斥,便聽李獒繼續說道:「即便深挖坑窖,再以烈火炙烤,依舊難免地氣,地氣總會從更深處湧入窖內。」
「下官之策乃是在夯土之上架設木龍骨,再在木龍骨之上架設厚木板,於厚木板上灑木炭,再於木炭之上鋪墊草蓆。」
「在糧垛與糧垛之間,還當以曬乾的秸稈分隔。」
「依此策,地氣不會直接接觸粟米,而是會積於木板與地面之間,偶有地氣上涌,也會被木炭和秸稈吸附,比之深挖坑窖更能隔絕地氣。」
韓倉的怒斥憋在喉嚨口。
話又說回來,身為錢糧體系的主官,也該時常學習一些新思想嘛!
拋開李獒提出的推陳出新之策不談,李獒的防潮之策確實有可取之處。
「李騎將。」韓倉向李由拱手一禮:「煩請取圖一觀。」
接過李由遞來的草圖,韓倉一邊看一邊問:「饒是盛夏,坑窖之中依舊乾爽,但地面之上卻會頗為酷熱。」
「汝既然知道陳糧經年易腐,便當知陳糧遇熱亦易腐。」
「酷熱之症,何解?」
李獒直接走到韓倉身側,指著韓倉手裡的草圖道:「韓上卿請看此處。」
韓倉沒有看李獒手指的地方,而是轉頭看向李獒。
身為本官下屬的下屬的下屬,如今卻與本官並肩而立,對本官手裡的東西指指點點?
像話嗎!
李獒恍若未覺,繼續說道:「下官以為,可在糧倉中部多開窗,外以細竹編織成籠以防鳥雀,再在糧倉上部開窗,同樣以細竹編織成籠以防鳥雀。」
「據下官觀察,冷氣往往下沉,熱氣往往上揚,在糧倉上、中二部分別開孔,糧倉外的冷氣由中部入倉,糧倉內的熱氣由上部出倉,此舉不止能解酷熱之症,更還能將糧倉內的水汽連同熱氣一併排出糧倉。」
「若是實在酷熱,可在白日緊閉諸門窗,依託厚重的夯土存住倉內涼氣,再在深夜涼爽之際開窗,引涼氣入倉,比之深挖坑窖更加可控。」
韓倉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不自覺往李獒的方向靠了靠,手指三座倉室問:「為何要分隔為三座倉室,而不是分別建造三座糧倉?」
「三室比鄰,若是有一室失火,餘下兩室也難逃火龍!」
李獒認真的說:「下官並非是為了防火而計劃修築三座倉室,而是為了分門別類的存放不同年份、不同產地的糧食,以此確保推陳出新。」
「且堆積在一處的糧食越多,糧堆深處越熱,多倉存糧也能解決韓上卿方才所言的酷熱之症。」
韓倉不停發問,語速飛快。
擔任錢糧系統最高主官十餘年的經歷,讓韓倉遇到了太多平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問題。
李獒不停作答,毫不猶豫。
受限於土木建造技術,李獒只拿出了漢代夯土糧倉,但即便是漢代的糧倉,放在戰國末年同樣可以實現碾壓!
見韓倉臉上的不滿漸漸化作亢奮,口中的質問已漸漸化為交流,將作少府令趙承忍不住開口:「韓上卿,下官亦有一問。」
向李獒拱手一禮,趙承認真的說:「將作少府令,趙承,見過李太倉。」
「本官遙遙看到了韓上卿手中圖紙。」
「依下官判斷,修築一座如此糧倉的人力物力,至少可以修築十座能容納同等粟米的尋常糧倉!」
「以如此之重的代價去削減些許腐壞,值得嗎?」
韓倉興奮的表情一滯,不得不開始思考更重要的問題。
為了省那點糧食而付出巨大的代價廣建新倉,真的划算嗎?
大秦,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