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獒求見?」嬴政微微皺眉:「所為何事?」
熊啟撫須輕笑:「僅用數日時間就破獲了一樁大案,坑殺一位倉曹,數十名廩人問斬,其中樂趣,誰人能無動於衷?」
「李太倉許是又破獲了什麼大案,要請大王定奪!」
「本相以為,倒不如將李太倉調入廷尉署。」
「父子同署能多個照應,也能不浪費李太倉的斷案之才啊!」
奉常嬴樂則是微微皺眉:「據聞諸位將軍在趕赴前線之前曾尋李太倉督辦糧草轉運之事,李太倉理應知道大戰在即,卻仍自鎖於署中不知在忙些什麼。」
「當今我秦國需要的是穩而不是亂,豈能容他繼續放肆!」
「且,區區秩比六百石之官,有什麼資格求見大王?」
「臣諫,申斥太倉令李獒,責令其專心於職責所在,莫要再胡作非為!」
張銘問斬,熊啟和嬴樂的利益都遭到了直接打擊。
李獒的身份還不配二人親自打壓,所以二人近段時間都是把矛頭對準了李斯,聯手猛攻李斯,不過李獒今天自己湊了過來,二人也不介意送上一雙小鞋。
嬴政的視線轉向李斯,李斯心頭髮苦,只能拱手:「臣,並不知李太倉此來所為何事。」
前番李獒抓捕張銘之前就書信李斯做好準備,彼時李斯還誇讚了李獒一番,覺得李獒終於有長進了。
結果今天李獒親自跑到宮門外求見嬴政,事前卻又是一封書信都不傳與李斯,讓李斯在嬴政和一眾同僚的環伺下尷尬無比。
合著用得著你爹的時候才告訴你爹,用不著你爹的時候連說都懶得說一聲是吧?
你可知,這段時間你爹為你抗下了多少次攻訐?又為何你爹的眼中常含淚水?
因為你實在是太坑爹了!
礙於李斯的面子,嬴政終究還是淡聲吩咐:「傳。」
沒多久,一陣木料彎曲的嘎吱聲便在殿門外響起。
「嘭!」
一聲悶響後,李獒的聲音在殿門外傳來:「太倉令李獒,率屬官太倉令史裘夫,求見大王!」
嬴政與群臣的商議被再次打斷,不少重臣都不自覺皺起了眉頭,將不滿的視線投向殿門。
他們倒是想看看,李獒究竟有什麼天大的事,有資格接二連三的打斷他們對戰爭的謀劃!
迎著一雙雙冷冽的視線,兩名郎官推開殿門。
映入秦國君臣瞳孔的,便是又髒又臭的李獒與裘夫,和兩人身後的木質造物。
嬴政目光在李獒身上蜻蜓點水而過,迅速轉向李獒身後的物件,聲音淡淡卻蘊著濃濃威嚴:「太倉令何事求見?」
李獒拱手再禮,言簡意賅道:「臣,太倉令李獒,拜見大王。」
「臣在太倉署中時便坐上了此車,由太倉令史裘夫一人推動,用時一個半時辰抵達章台宮外,期間裘令史未停未歇,如今仍有餘力。」
「臣以為,此車可推人,便可推……」
沒等李獒說完,韓倉激動的吐出一個爆破音:「糧!!!」
李獒向韓倉拱手見禮,笑著說:「上官慧眼。」
「下官以為此物有大用,故而在打造出來後便迫不及待的前來章台宮求見大王決斷,就連驗證都是在路上以自身測驗。」
「未能先行上稟韓上卿,萬望恕罪!」
出仕時間不久且經常直接面見嬴政的李獒沒有意識到,越級上報乃是職場大忌!
換做熊啟、王綰等人是李獒的上級,哪怕李獒現在搬出一輛汽車來,他們的臉色也定會格外難看。
好在李獒的上級是韓倉,一位純粹的技術型官員。
韓倉壓根沒在意李獒的越級上報,單手一撐面前案幾,側身跨跳離席,撒腿狂奔至獨輪車旁側,展現出了不屬於韓倉年紀的靈活。
兩根車轅太過顯眼,韓倉無師自通的握住車轅輕輕上提,便讓支撐棍離開了地面,前後輕推,便推動獨輪車前後晃蕩。
「嘎吱~嘎吱~」
木料摩擦的聲音格外刺耳,韓倉卻上上下下的晃動車轅,越晃越起勁。
李獒趕忙解釋:「這車乃是下官、裘令史和幾位倉吏打造,吾等都不是匠人,手藝不精。」
「若是由匠人打造此車,再塗上桐油,便不會再有這般聲響。」
韓倉沒理會李獒的話,向著獨輪車努努嘴:「坐上?」
李獒見狀拍了拍裘夫的手臂。
可別再折磨他這個傷員了!
裘夫手腳並用的爬上獨輪車,屁股根本不敢往木條上放,只是虛虛挨著而已。
迫不及待的韓倉無暇理會這些細節,朗聲吆喝:「坐穩嘍!」
呼喝間,韓倉四肢肌肉猛然賁張,爆發出強勁的推力。
「嘭!呲~~~」
在李獒的眼皮子底下,韓倉摔了個狗吃屎,獨輪車也脫手而出,支撐棍在夯土地上犁出兩條深深的凹痕才終於停駐。
「韓上卿!」
「愛卿可無恙?!」
「速傳太醫!」
秦國君臣見狀齊齊心頭一緊,就連嬴政都快步下階跑向韓倉。
萬一韓倉倒下了,他們從哪兒再找一頭這麼吃苦耐勞還精通數術的頂級牛馬啊!
在李獒的攙扶下,韓倉踉蹌著起身,卻沒在意身上傷痛,而是雙眼放光的盯著前方獨輪車,驚喜高呼:「大王,此物甚善!甚善!」
「還請大王速令郎官取來粟米,臣要好生驗證!」
嬴政快步跑到韓倉身邊,緊緊握住了韓倉的手,沉聲叮囑:「驗證之事自有郎官去做,韓上卿的身體為重!」
韓倉狂熱的看著嬴政說:「大王可看見方才臣推車推的有多輕鬆?」
「臣方才摔倒也並非是因為此車有什麼問題。」
「而是臣萬萬沒想到,臣推的竟然如此輕鬆!」
韓倉反握住嬴政的手,聲音愈發熱切:「臣必定要親自驗證,方才能心安!」
嬴政實在擔心韓倉再受傷,轉頭看向李獒,溫聲發問:「以愛卿此車推糧,亦可如推人一般輕鬆乎?」
李獒拱手答道:「臣研造此車,正是為了推糧。」
「旬日前,四位將軍聯袂來訪,訴說了此戰糧草之困。」
「臣少智,不知如何才能滿足此戰我軍的糧草之需,故而打造此車。」
「若由匠人打造,此車理應能承載至少二石粟米,滿載之後仍能由一人推動,只是在上陡坡時需要多人合力推拉。」
「今我秦國徭役肩挑手拎,每人只能運糧四斗,若是能廣造此車,則我秦國徭役每人都能運糧二石,一人之力便可抵五人!」
「如此,徭役在運糧途中消耗的糧草便能削減八成,而這些削減的糧草皆能送入將士口中。」
李獒滿是解脫的說:「四位將軍所求,皆可解也!」
當今秦國千里運糧的法定損耗線是91.25%,而但只是從太倉運往晉陽的路程就遠達一千三百里,最終損耗率至少也在93%以上,這是任何制度改革都無法解決的巨大靡費。
扛著如此巨大的損耗,支持秦國與趙國鏖戰一年有餘,對於太倉而言也是不可承受的重擔。
所以李獒乾脆放棄了耗時良久的制度改革,直接從轉運損耗下手,只要能把千里轉運的損耗打下去一成,運至前線的糧草就能更多一成有餘。
獨輪車看似粗陋簡單,但當此物用於轉運,能省下的損耗何止一成?
所以,諸位將軍都別吵了,這糧食人人有份!